花锦芳笑了笑:「她那是改不了口。你走之後她回办公室跟我说,程科长和报纸上一样,不笑的时候挺严肃的,但说话声音b想象中轻。对了,她让你明天去财务室找她——说有东西要给你。我问她是什麽,她没说。」
第二天上午,程慈航去了丽锦酒店的财务室。戚玉芳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摞厚厚的账册。她穿一件素白sE的衬衫,外面罩着深灰sE的薄呢外套,头发挽成一个低髻,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桌上那两匹胭脂玉马依然并肩而立,窗外维多利亚港的yAn光照进来,落在玉马上,泛着温润的光。她听到敲门声,擡起头,摘下眼镜,站起来微微欠身:「程科长,请坐。」
程慈航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戚玉芳把桌上的账册合上放在一旁,露出下面压着的一张泛h的旧报纸——那是民国三十五年的《大刚报》,上面登着他破获马歇尔失车案後的照片。报纸的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但照片还很清楚。
「这张报纸我爹带回来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了你。」戚玉芳说,手指轻轻抚过报纸的边缘,「那时候刘振亮还在我家养伤,我爹照例去江边等韩天雄的差船,带回来的报纸上就登着这张照片。我就是在那一刻拆穿他的——他说他和你是好朋友,可你明明是个年轻人,他却把你形容成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我当天晚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这个人不对劲。後来的事你都知道了——他砸了弥勒佛,偷了我家窖存,从竹林里跑了。梅姨来的时候告诉我,他在上海伏了法。他杀了人,谁也救不了他。」
她把报纸翻过来,背面是一则寻人启事——寻找一位姓林的泉州木偶雕刻师。她说:「这张报纸我一直留着,不是因为刘振亮——是因为这上面有你。後来到了香港,丽兰姐和锦芳姐跟我提起你的时候,我一点都不觉得陌生——你的样子我早就记住了。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有机会见到你,要亲口跟你说一声谢谢。不是因为刘振亮的事——他伏法跟你也有关,这个我知道——是因为你在南京破的那些案子,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认真办案的警察。」
程慈航没有接她的话,只是问:「你和戚伯从戚家庄出来,路上还顺利吗。」
戚玉芳点点头,说:「韩天雄安排的差船,从铜井的秘密渡口出发,顺长江而下,到上海转海轮。我爹起初不肯走——他在那片竹林里躲了二十多年,早已不问世事。是我跟他说,梅姨已经不在了,但梅姨留下的两个师姐在香港,我想去看看她们,去替梅姨上一炷香。他拗不过我,才答应走的。」她顿了顿,又说,「沿途不太平,溃兵、土匪、趁火打劫的帮会,什麽人都有。差船走走停停,有时候要在芦苇荡里躲一整天,等岸上的乱兵走远了才敢继续赶路。我那时候在船上一直抱着一个布包袱,里面是我娘留给我的那匹玉马,还有梅姨用过的一把梳子。那是我身上仅有的东西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相g的事。窗外维多利亚港的yAn光照在她素白sE的衬衫上,把她的侧脸映得g净而沈静。她转过头看着程慈航,继续说:「刚到香港时我连广东话都听不懂。锦芳姐让我从仓库管理员做起,每天清点货物、登记账目。丽兰姐发现我对数字很敏感——几十页的账单,我看一遍就能复述出每一笔数目。她们出钱让我去读夜校,学会计,学英文,学打字。不到三年,考下了香港第一批华人会计师执照。」
「戚伯呢?他还习惯吗。」程慈航问。
戚玉芳笑了一下:「他b我还适应。丽兰姐让他在仓库里帮忙管账,他每天清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仓库的账目从头到尾核一遍,连一张送货单都不放过。工人们都叫他戚伯,逢年过节给他送腊r0U,他也会回赠自己泡的梅子酒——那是他在戚家庄就学会的手艺,梅姨教他的。他常说,香港这地方什麽都好,就是没有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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