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程慈航都听在耳朵里,记在心里。他想起在南京时,柳素贞在档案室整理过的人事档案里,有不少旁附着一张小卡片,上面印着一行字——「思想倾向:待查」。这四个字像一个笼子,没有门,也没有锁,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不该往哪个方向多走一步。如今在台北,这个笼子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大了。
青田街的夜从此不再安静。头顶有夜航的飞机掠过,远处基隆港的汽笛声里混着听不懂的口音。这座岛屿正在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重新塑造,而程慈航知道,他迟早要面对这一切。
好在,日子总归还是要过下去的。程慈航在台北渐渐站稳了脚跟。青田街的那栋两层楼的日式木屋里开始有了家的气味——柳素贞在竈台上炖汤的香味,穿过纱门飘到院子里;念台学会走路以後,总Ai扶着门框往廊下探,被柳素贞一把捞回来;院角那几株栀子花已经开了两季,今春新cH0U的枝条正往墙头爬。巷口的吴太太偶尔会端一碗麻油J过来,说程太太,你们外省人初来乍到,多吃点暖身的。柳素贞接过碗,道了谢,等吴太太走了才在厨房里偷偷笑了一声——她在南京时做的麻油J,b这碗地道多了。
继念台之後,念宁在1951年冬至那天出生。柳素贞从淩晨开始阵痛,程慈航叫了一辆三轮车把她送到台大医院。产房在二楼走廊尽头,窗外能看见一截灰蒙蒙的天空和几根电线杆。她在产房里待了四个多钟头,他在走廊里坐了四个多钟头。椅子是木条的,坐着硌人,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又走回来坐下,反复了好几次。护士推门出来时手套还没来得及摘,笑着对他说程先生,母nV平安。他记得自己说了声谢谢,声音有点哑。
他走进产房时,柳素贞靠在枕头上,脸上都是汗,头发Sh漉漉地贴在额角。她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克制的笑,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灿烂得有点陌生的笑。她说这孩子长得真丑,然後笑着笑着就哭了。程慈航在床沿坐下来,伸手把黏在她额角的头发轻轻拨开,什麽也没说,只是握着她的手。窗外台北的冬日天空灰蒙蒙的,但产房里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念台被周淩领进病房,踮着脚尖扒着床沿,看了半天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皱着眉头说像只小猴子。柳素贞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说那是妹妹,以後要护着她。念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襁褓,忽然伸手去m0她的小手指,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麽。念宁的小手忽然攥住了念台的食指,攥得紧紧的。念台吓了一跳,但没有cH0U手,只是回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柳素贞。柳素贞说,妹妹喜欢你。
名字是柳素贞起的。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截灰蒙蒙的天空,想了很久,说叫念宁吧——宁波的宁,安宁的宁。程慈航说好。他没有问为什麽,但他知道。他们从南京到广州,从广州到台北,坐船、坐火车、坐轮船,这一路有太多的不宁。如今孩子在这座岛上出生,总该有个安宁的念想。
香港那边的联络事务h珍吾偶尔在公事之余提起,说那边警界换了几批人,但合作的口子还在,需要有人去维系。程慈航没有多问,只是应了下来。他清楚,自己是最合适的人选——他在香港有熟人,也有地方落脚。但他没有急着走。他把这件事放在心里,等一个合适的时间。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在这座岛上,自己终於可以喘一口气了。
程慈航每年都会因公出差去香港一两次。警务处与香港警界建立了定期交流机制,他是最合适的联络人。每次赴港,他都会在太平山别墅住上几天。念安和阿锦渐渐长大,开始认得这个「台北来的程叔叔」每年都会带礼物来——台北的茶叶、日本的糖果、菲律宾的芒果g。念安叫他「程叔叔」,阿锦叫他「爸爸」。两个孩子都还小,并不觉得这有什麽奇怪——大人们怎麽说,他们就怎麽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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