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慈航没有立刻答应。他看着那封介绍信,沈默了片刻,才擡起头问了一句:「仁Ai路四段,是哪一栋?」那人说了一个门牌号。程慈航把这个号码记在心里,然後把介绍信折好放进口袋,说:「我去看看。」

        那天下午,程慈航第一次走进仁Ai路四段的公馆区。他骑着一辆旧自行车,沿着新生南路转进仁Ai路,越往东走,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就越整齐。那些新栽的梧桐树都还年轻,但每棵都被木桩撑着,浇水浇得很勤。围墙是水磨矮墙,墙头上攀着新种的藤蔓,门口挂着铜质的门牌。他经过几栋花园洋房时放慢了车速——那些红砖墙、黑瓦顶、落地窗前的小yAn台,像极了南京颐和路上吴司长家的那栋公馆。只是门前的灯柱换成了仿欧式的白玉兰灯,而不再是南京那种铸铁的旧式路灯。

        他在那扇铜门前停下,按了门铃。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他亮出证件,说自己是h厅长介绍来的。门开了。他沿着石径走进去,院子里有一棵刚移栽过来的老桂花树,还用麻绳绑着,墙角有一口青石井,井沿上刻着模糊的年份。他在那棵桂花树下站了片刻,嗅着南京的秋意,心里想的是,原来这座岛屿上也在建公馆。不是南京的公馆,是台北的公馆。但围墙、灯柱、桂花树、红砖墙——它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复现着南京的样子。

        沈家的管家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已经在这户人家做了大半辈子,从南京跟到台北,忠厚勤勉,沈先生一家都信得过他。但程慈航没有急着下结论。他在客厅里坐了一盏茶的工夫,问了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字画平时放在哪里,谁有钥匙,沈先生最後一次见到是什麽时候。然後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那面挂画的墙前,踮起脚尖,伸手m0了m0画框上方的灰。灰尘落了他一手。他掸了掸,对沈先生说:「画是被人取下来的——不是偷。是有人想拿,又不敢拿。」

        他回到青田街,在晚饭时对柳素贞提了一句:「沈家的字画不是被偷的。」柳素贞正在收拾碗筷,听到这话停了一下,说:「那是什麽?」程慈航说:「是有人不想让它们离开这栋房子。」柳素贞没有说话,把碗筷收进厨房,过了片刻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明天我帮你查查。」

        第二天,柳素贞在警务处档案室翻了一上午的旧记录——她找到了沈家老管家的履历。那老管家在沈家做了四十多年,从南京跟到台北,沈老先生在世时最信任的就是他。字画不是他偷的,是沈先生本人想把画卖掉,管家发现後把画藏了起来,不让他出手。那老管家没有说破,只是把画藏好,继续做他的管家——用他最後的力气,替老东家守住一件东西。

        那天夜里,程慈航在廊下把这件事告诉了柳素贞。他说:「那老管家不会承认的,他宁愿被当成贼,也不会说出真相。」柳素贞沈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怎麽结案?」程慈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榕树。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就说画找到了,被贼藏在院子里的桂花树底下——等过一阵子,再让沈家的人无意间发现。」柳素贞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知道这是程慈航能给出的最好答案——把真相留在沈家,不带走,也不说破,像藏一幅画那样。

        之後那些年里,每当程慈航路过仁Ai路四段时,偶尔会放慢脚步,看一看那些新栽的梧桐树。它们一年b一年高,树冠一年b一年大,二十年後,终於长成了南京颐和路上那几排梧桐树的样子。只是站在树下的人,已经不是当年在南京的人了。但他记得那棵桂花树——那棵还在用麻绳绑着的新移栽的桂花树。和南京颐和路上那些老桂花树b起来,它太年轻了。但它活着。

        程慈航在台北紮根的头几年,便已感受到这座岛屿并不太平。海峡上空经常有不明国籍的飞机掠过,有时在深夜,有时在淩晨,引擎声从云端坠下来,像一只看不见的巨鸟在头顶盘旋。青田街的老榕树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念台有一次被吵醒了,赤着脚跑到廊下,仰着头问父亲那是什麽声音。程慈航没有回答,只是把他抱回床上,替他掖好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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