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x1了半支烟,踩灭烟头,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吉普车沿着中山北路往南驶去,路两旁那些新建的办公楼在夜sE中黑沈沈地立着。他路过一家还没打烊的唱片行,橱窗里摆着一排石原裕次郎的唱片封套,旁边挂着一串彩sE纸灯笼,风一吹就转起来,灯光在柏油路面上碎成几片影影绰绰的红晕。

        他回到家时,柳素贞还醒着。廊下的灯亮着,她坐在门槛上,膝上摊着一本翻旧的《世说新语》。她擡起头来,没有问他舞会怎麽样,只是站起来替他倒了一杯热水。程慈航在廊下坐下来,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榕树在夜风中慢慢摇动气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台北这地方,水b南京深。」

        她把那本书合上,放在膝盖旁:「深了就慢慢蹚。」

        程慈航喝完那杯水,站起来走进屋里。经过走廊时,他看见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没有署名,只在信封背面用铅笔写了一个地址:中山北路四段。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没有拆开,放进了外套内袋里。

        第二天一早,他在办公室里批阅基隆港那边送来的例行报告时,周莉莉的表妹并没有来。他在办公桌前等了将近一整个上午,窗外的太yAn从东边的楼缝里渐渐升到头顶。到了午休时间,他走到窗边,看见街对面那棵木麻h被风吹得叶片翻白。他等过一个下午又一个下午,直到一周後的傍晚,警务处收发室送来的那封没有落款的信也没有任何人签收。

        至於林曼萍的名字,他後来在美军顾问团的职员名册里翻过,那上面没有这个人,连一个姓林的文员都没有。

        程慈航把那杯水喝完,把杯子放回竈台上。那一夜他没有再翻任何卷宗,也没有拆开那封信。他只是坐在书桌前,拿起一支烟又放下,在台灯下看着灯光落在桌面上那块被手肘磨得发亮的旧痕上——那是他在南京四区警局时留下的习惯,已经带到台北了。窗外的老榕树还在风里响着,碎碎的。

        之後那些年里,每当程慈航路过中山北路三段时,偶尔会想起那个夜晚。军官俱乐部早已换了主人,墙上的彩灯拆了又装,装过几回新式的、更亮的。但那个冬夜里的舞曲、威士忌的余味、林曼萍指尖在他肩胛骨上画那个圈时留下的触感,以及马太太杯中那杯始终没有喝完的红茶,都像是那个冬天在台北的地基里留下的暗线。他後来再也没见过周笑莉,也没查到林曼萍的底细。

        但那晚之後,他在台北遇到的第一桩难办的案子,牵涉到美军後勤系统的匿名举报,线索指向淡水河边那间废弃的旧仓库。他顺着一份断裂的船运记录追了两天,始终差一步m0不到核心。第三天傍晚,他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封没有封口的信拆开了。信封里是一张叠了两折的便签,纸角已经有些发脆,像是被放了许多天。马太太的钢笔字写得不大,但每一笔都落得很稳,只写了一个地址、一个名字,还有一行话:「按这个地址去找,别从正门进。我住在中山北路四段。」他把便签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里。那封信後来一直跟着他,从青田街的老屋搬到yAn明山的官邸,直到他退休後整理旧物时,才把它和那几张已经褪sE的货单复印件放在一起,锁进了一只铁皮箱的底层。他从没扔过它。

        一天下午,程慈航在办公室批阅案卷时,一个穿灰sE中山装的中年人敲开了他的门,递上一封介绍信——信是h珍吾写的,措辞简洁而恳切。来人是吴司长的远房表弟,姓沈,在仁Ai路四段新落成的一栋花园洋房里住了大半年,最近发现家中几件祖传字画不翼而飞,怀疑是管家所为,苦於没有证据,便辗转托到了程慈航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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