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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房间里有两种时间的声音在走,他的键盘声,不快不慢,是工作的时间,计时器的嘀嗒,细,密,是她的时间,两种声音各走各的,偶尔有几秒重合出一个共同的节奏,又错开,她跪在这两种时间的交界处,谁的也不属于。

        膝盖在前二十分钟还好,地板是木质的,不是大理石,有一点弹性,但三十分钟之后开始酸,那种酸从膝盖骨向上蔓延,到大腿,到腰,她调整了一下重心,从左脚膝盖转移到右脚膝盖,那个动作把一部分酸分散掉了,但只分散了一部分。

        酸只是表层,跪这件事真正的分量不在膝盖。膝盖的酸是可以计量的,可以用换重心去应付,可以熬,她熬过更难的东西。难对付的是这个姿势本身,她这辈子对着谁都是站着的,摔了跟头爬起来也是站着,被人拿捏的时候更要站直,站是她跟世界打交道的默认姿态,跪把这个默认改了,改成了一个她从来没有用过的角度。从这个角度看出去,办公室的家具都高了一截,他坐在椅子上的身形也高了一截,视线的高低差是一种最原始的东西,不需要任何解释,身体自己就懂,她跪着,她比平时矮,这个矮不是尺寸的矮,是别的什么,她拒绝给它命名,但她整整用了半个小时才勉强跟它共处。让她稍微好受一点的只有一件事:这个房间里没有别人,这个矮只有他一个人看见,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还剩十五分钟。

        那十五分钟比前三十分钟更难。酸度已经均匀地覆盖了整个膝盖,没有一个位置是好的,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个酸从腿部一路往上传,她的骂已经停了,复盘也停了,脑子里空了,只剩下那个倒计时的数字在她视野边缘,12:43,10:21,7:09。

        空这个状态她上次在绳子里遇到过一回,这次它来得更慢,但更彻底。最后五分钟她甚至没有在等结束,等待需要一个还在运转的念头,她的念头全部下班了,只剩下膝盖,呼吸,嘀嗒声,和视野边缘那串越来越小的数字,她跪在那几样东西中间,出乎意料地稳。

        计时器响了,是一声清脆的叮。

        那一声把她从那个地方拽回来,回来的第一个感觉是膝盖的酸整块涌上来,之前那五分钟它去了哪里,她不知道。紧接着是脚踝,跪了四十五分钟,小腿压着脚背,脚踝一直折在一个角度,血流被那个角度掐着,现在血要回去,回去的路上是密密麻麻的麻,从脚踝一直窜到脚趾,那种麻比膝盖的酸更难忍,酸是钝的,麻是活的,一阵一阵地过电,她跪在那里没有立刻动,不是不想动,是知道这个时候一动,那双腿多半撑不住,她得先等那阵麻过去一半。

        裴以深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说:"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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