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部门空了大半,她起身往里侧走。走廊比白天暗,一半的灯关着,感应灯在她经过的地方次第亮起来,又在她身后熄灭,她走过那段亮了又灭的走廊,走到那扇门前,抬手,敲了两下,听见里面说"进"。
他的办公室是暖光,一进门就是那股淡淡的松木气味,和白天那间开季度会的大会议室隔着整个世界。上周一那间白房间是程序的场地,这里不是,这里的台灯,书架,那个熟悉的气味,都在说这是他的地界,在他的地界上,处理方式也是他的。
他坐在桌边,把一个计时器放在桌上,转过来朝她,按了一个数字,45分钟,然后说:
"跪着等。"
那个计时器是厨房用的那种,白色,塑料壳,旋钮式定时,在这间从笔到文件边缘都对齐的办公室里,它是唯一一件廉价的东西,廉价得刺眼。她后来想过他为什么用这个而不用手机,想明白了:手机是他的,计时器不是谁的,时间一旦拧上去,连他自己都不去碰它,这四十五分钟从她跪下那一刻起就不归任何人管了,只归那个旋钮管。
她站着,没动,看了一眼那个计时器,屏幕上的数字在倒计时,44:59,44:58。
"你疯了。"她说。
跪,这个字在她的人生清单上是空白的。她被叫过家长,被前公司穿过小鞋,被客户当众刁难过,那些时候她的膝盖从来没有参与过任何谈判,膝盖是她身体里最不懂妥协的部位,比嘴还硬。罚打是痛,痛她可以咬牙,跪不是痛,跪是一个姿势,姿势是给人看的,哪怕这间办公室里只有一个观众。
他没有回答,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开始打字,像是她不存在。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清楚,规律,不快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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