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士一开始信守着跟我的承诺,他不准备说出去,从他对着威廉姆斯先生一个劲儿地赞美我就可见一斑。那时他已经知道了克利先生捅出的大娄子,由此不得不去关注医院的经营状况——回国后他的全部精力都放在小阿尔伯特的病情上,无心顾及其他。然后不可避免地发现了令人震惊的财务空洞,这才惊觉他一直全心仰赖的塔布莱特先生也并不是那么值得信任。最可怕的是,在聚会当天,晚宴后一对一的社交中,爵士亲眼看着这些人,近距离目睹他们虚伪的、躲闪的、轻浮放诞的嘴脸,才真正意识到事情的无可挽回。
爵士突然醒悟,原来一切都不再是自己出走前的样子了。他对克利先生无限度的包容已几乎败光了历代积攒的好名声,而拜塔布莱特先生所赐,代代相传的医院面临空前的经济危机,甚至影响存续。他之前选择与我和解,是因为他有太多珍视的东西不愿冒险失去,而现在这些东西已经失去或即将失去,并带给他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在这一团纷繁的乱局中,他必须作为始作俑者担负起责任,他要做点什么,至少着手解决其中的一件,哪怕无补于事也能拯救自己的心境。他要打破绝望,要找最薄弱的环节来泄愤,做一些极端的事情,爽快地、干脆地、不计后果地,成为一个英雄。其他事情不具备这样的功能,他唯有把自己塑造成一位为了儿子不顾一切的父亲,就好像其他损失都是为此付出的代价。
于是,他叫我去书房,强硬地表示,只是通过治疗恢复原状,是不可接受的。他决定揭发我,不通过那些常规手续,而是动用自己的身份和权力,直接在英国王室和医学界——总之一切他具有影响力的地方——公布,我的行为主义会对人造成怎样的伤害,在研究上又如何前无古人地不择手段,并确保全体英国民众都知道这一点。他甚至打算从轻处置塔布莱特先生和克利先生,以此换取他们在这件事情上的不遗余力。
我当然不能让这种事发生。万一以英国为发源地、整个欧洲掀起反行为主义的浪潮,我在美国的日子也不会好过。虽然我已经迫于无奈中断了自己的研究,虽然我坚信自己混迹广告业也能名利双收,但我不能失去“心理学家”这个身份。我需要那些雪片一样飞来的演讲邀请,我需要游走在各个大学的讲坛上接受掌声,我需要一群塔布莱特先生儿子那么大的年轻人簇拥在我身边“华生先生,我真的想学心理学”。我不会让任何人毁了这一切。
我当即拿出十二万分的诚恳和热情,忏悔了自己犯下的错误,表示愿意接受应有的惩罚,并请求他恩赐我自首的荣耀和尊严。但不是现在,目前治疗小阿尔伯特才是当务之急。我们姑且把注意力先放在这件事上,别的暂时往后排。等我弥补了我亲手造成的伤害,我会自己站在公众面前承认我的罪行并任凭处置。而爵士则应该尽量避免亲自出面,以保证绝不把这可怜的孩子牵扯到这件事里——历经实验和心理治疗,传出去容易引发偏见。
凭借这番话,我成功转移了爵士的关注点,让他不至于头脑一热直接跑下楼去公开真相。他明显被安抚了,开始心平气和地和我讨论起治疗方案来。
卢斯科探长说对了,确实只有我能跟爵士订下几小时后的约会。他也好奇过我们谈话的内容,我告诉他,爵士认定有人要杀他,却又觉得这种想法莫名其妙,于是找我做心理疏导;随后他矢口否认,“哦,我现在不害怕了”,把我赶了出来。虽然我说得有点隐晦,但我就是这个意思——只有你认为自己的恐惧非理性时,才会求助心理学家;如果你觉得自己怕得有理有据,就该请个怀揣左轮手&枪的壮汉来当保镖了。我本就是对抗无谓恐惧的专家,受惠于此的卢斯科探长立刻相信了,并被我的分析“爵士已发现某人要杀他却不肯相信,说明两人关系非同一般”引导着去怀疑那三位先生了。
但其实,当时我在书房里对爵士说——
小阿尔伯特的病情,疗程大约需要三个月。时间其实无所谓,我没打算让爵士活过今晚。定“三个月”只是因为合适,不会长到令爵士怀疑我故意拖延以逃避最终的审判,也不会短到让有过被治疗经验的爵士觉得不可置信、敷衍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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