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个要求,我内心有着自相矛盾的感受:一方面,我把那孩子的恐惧症看作我学识的造物,就像艺术家摆弄自己最得意的作品,无论如何不愿亲手将之毁去;另一方面,这又是一个难得的挑战——我把他弄坏,再把他修好,将他在各种状态间随意转化,这才能体现我行为主义无远弗届的魔力。

        不管我怎么想,情势逼人,我好像没什么选择的余地,一切由不得自己做主。

        在回信中,我竭尽所能地做出了一生中最诚挚的道歉,并承诺绝对能让小阿尔伯特恢复如常。中心大意写完,我利用剩余篇幅满怀情感地叙说旧日友谊——这固然是为了唤起他内心的不忍,同时也是因为我窥破了他的心理冲突:他气愤难当,本想一腔热血地把这件事嚷嚷给全世界,但转念一想又心存顾虑。我能猜到他在顾虑什么,我就是要借回顾往事将这些顾虑一一点明,让他趋利避害忘了这个蠢念头。

        其一,我的研究经费是他资助的,是他亲手掏腰包导致自己的儿子遭遇这一切;其二,实验过程是他参观过的,他明明有权力及时阻止却没有;其三,他早就得到了实验相关的法律文件,却出于对我的盲信而没有仔细看;其四,给那份文件签字的是个身份低贱的女人,别人一旦知道了这件事,就难免会联想爵士的孩子怎么会在她手里,她和爵士又有怎样不可告人的关系;其五,就算关系最终得以澄清,爵士把孩子委托给这样的人照管,可不是一位称职父亲所应有的举动;其六,糟糕的托管导致了小阿尔伯特的发育缓慢,又关联着当初爵士的孤身远走,这样缺乏理性的冲动之举不可能免于非议,而他结识我的过程也足以惹人浮想联翩。综上所述,正是爵士的无知、放任、轻信、软弱、随性、监护不力协同造成了今日的恶果。说穿了,他是我的共犯,休想置身事外。

        这封柔中带刺的信发出后,我以异乎寻常的迅速得到了回复。在新的信件中,爵士绝口不提“让我身败名裂”的威胁,只是摆出一副热诚的姿态,希望我能尽快决定去英国他的庄园做客的日期。那一天,他也会邀请几位至交到场,而我将作为“他在美国结识的新朋友”被介绍给他们。我知道,我的说服起效了——爵士意图隐瞒他并非一个好父亲的事实,以及其他一些好说不好听的东西。他不想把事情闹大,甚至会请几位故人、把他们蒙在鼓里作为障眼法,毕竟,一位心理学家不远千里、消无声息地出现在他家并长住下来,也很容易引起流言蜚语。等刻意营造出正常社交的表象后,我对小阿尔伯特的治疗将会在暗中进行。这就是“一个有头有脸的敌人”带来的无数麻烦中夹杂的唯一好处——他身价不凡,爱惜羽毛,没多大勇气跟你鱼死网破。

        我欣然接受了邀请,回信说明了我计划的行程。当然,我并不会盲目乐观地认为一切危机已解除。我在著作里、包括跟卢斯科探长也说过,作为心理学家,我见过太多今天热情求治、明天消极抗拒、后天爽约失踪、大后天回来继续治疗的心理疾病患者,几乎每个案例都要折腾这么几个来回才能尘埃落定。人类的态度过于缺乏恒常性,我可不敢保证任何人不会变卦。所以我在安排日程时就打出了提前量,并用这段时间做了万全的准备,然后向公司请了假,这才踏上征程。

        来到格瑞斯通后,直到晚餐时,一切都在预料中——爵士假装恋恋不舍地挽留好友多住两天,我盛情难却地应下。出于小阿尔伯特治疗的需要,这些都是心照不宣的。

        然而,等他把我叫到书房,我本以为是要商讨治疗方案,不想话题转向了我最不愿面对的那条岔路。

        环境,又是该死的环境,改变了爵士的心态。

        他邀请那几位朋友,可能本就是两手准备:看那个名单的设计,列席的都是些什么人啊?令爵士头疼的麻烦人物?某两位可能是,但威廉姆斯先生可没有任何对不起爵士的地方。换个角度看,他们的出现完全是以小阿尔伯特为中心的——他的教父,从他出生那天就对他满怀愧疚的人,将他看作旧情人的孩子视如己出的人。这是这世上最爱小阿尔并随时愿意为他做点什么的三个人了。如果爵士着意隐瞒,他们可以简单地作为不知情的障眼法;一旦爵士决定公开消息,这些人就是他强大的助力。事实上,他已经为后面这个选项铺平了道路,“谈谈孩子的事情”,说得很明白了,结果威廉姆斯先生自作多情地去充当主治医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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