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在之前的岁月里,它一直在塔布莱特夫人那儿?我们都知道,尊敬的夫人是那样一位精于装扮的女士,这么一件引起轰动的珠宝,在那么多年里,居然一次也没见她戴出来过。”

        威廉姆斯先生听出这番话的弦外之音。他严肃地提问:

        “克利先生,你在暗示什么吗?”

        “我想我就明说了吧。我们都知道,老爵士对塔布莱特先生信任有加,而现在的古尔爵士也不遑多让。他让塔布莱特先生做了自己儿子的教父,前往美国期间还把医院托付给他代管。而现在爵士回来了。一旦他要收回医院的管理权,他就会发现,有的人未必对得起他的信任。”

        威廉姆斯先生并没有太震惊:

        “这可真是严重的指控!”他转头看了看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的塔布莱特先生,“身为朋友,我奉劝您,还是主动和古尔爵士谈谈,这中间也许有什么误会。昨天他跟我说起,他回国后简单梳理过医院的收支,确实有账目不清的状况。”

        “些微的账目不清,那是难以避免的。”塔布莱特先生的态度反而轻松起来,他惬意地吸了一口烟斗,吞云吐雾,“我自认不是个缺乏智慧的人,但那些表示英镑的数目字,我永远也搞不清楚。而它们一旦作为医学指征出现,又立刻变得一目了然。可见,医学和经济学真的不是一回事,如果是,大学里就不该分成两个学院来授课。是这个道理吧?”

        “可是,我亲爱的代理院长,医院里并不是没有会计啊。”克利先生风凉地揭穿道。

        “再好的会计,也拯救不了经营不善!”这回,塔布莱特先生也不再客气了,“说起来,我这管理者好像难脱罪责。可我真的应该负起全部的责任吗?威廉姆斯先生,也许你不知道,医院不再是老爵士时代的那间医院了。在那段逝去的好日子里,从来不会有人投诉医生用颤抖的手为他看诊,而且满身酒气!这样的投诉隔三差五就有一桩,你可以想象这对医院的声誉会有怎样的影响!为全局着想,我一次次动念想要劝说他另谋高就,却又不得不考虑古尔爵士出国前的嘱托——他拜托我代为照顾他医学院的同窗,他可怜的朋友!为此,我屡次压下辞退他的念头,并无数次接济他;为了把那些要债的人从医院打发走,我甚至用公账里的钱为他支付拖欠的酒馆账单!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支出,医院的账目能一一对上才有鬼!我每天盼望着,某一日他早上醒来,就变回了原先那个精明强干的称职医生;可是没想到,我的隐忍,最终酿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我和你说,克利先生,这次的医疗事故,不可能当做没发生。医院不知要付出什么额度的赔偿。你的医疗生涯即将结束,就算和爵士有再多旧情也不会管用。上帝呀!在那可诅咒的一天,你为什么就不能少喝一杯?”

        “没人比我更想少喝一杯!”克利先生重重地将酒杯顿在桌上,被酒液溅了一手。他胡乱抽出口袋里的手帕覆在沾湿的手上,随意绕了两圈,紧接着掐住头两侧,仿佛头痛欲裂,“我也不想喝酒!可我不能不喝!你们不是都知道吗,古尔爵士为什么会远走美国?在那件事情上,我与他同命相怜!原来多好啊,古尔爵士掌管着医院,和我以及塔布莱特先生一起出诊,病人喜欢我们每一个!明明过着近乎完美的日子,为什么要突发奇想回到老宅享受几日假期?对,就是这里!明知道格瑞斯通交通不便,明知道古尔夫人怀着七个月的身孕,但我们认为她足够健康,我们认为有威廉姆斯先生、古尔爵士和我三个医生同时在场,能出什么事呢?在我人生中最灰暗的那天,我真应该和威廉姆斯先生一样,适时地得一场感冒,那样我就能躺在房间里盖着被子休息,而不是大清早和古尔爵士出去骑马。我们坐在马上谈天说地,聊着给即将出生的孩子取名,聊起艾迪王子。那条黑影,一只兔子或者一条蛇或者天知道什么东西,它就那么蹿出来,正撞在我的马上!我的马惊了,我勒不住它,它狂奔着一路跑出了树林。谁也没想到,从来只在屋子里走动、不爱出门的古尔夫人会在那天早上出来散步……她的血流得到处都是,再来三十个医生也止不住那样的出血。我们只来得及保住小阿尔的命,他是那么虚弱,差一点就死了。从那以后,酒精就成了我和古尔爵士最好的伴侣。几个月后他清醒了,而我不行。我不能清醒,否则睁眼就会看到满目的血色,闭眼就能听见小阿尔的哭声。你说我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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