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在美国时自己的活动,古尔爵士是这样说的,“走访了几间大学,听了几场演讲,调研了几方面的市场,做了些投资”,听起来还不错。面对这样轻描淡写的表述,威廉姆斯先生在内心尖叫:别骗人了!看看小阿尔过的是什么日子!不当的照料、频繁地更换看护人让他启蒙受阻,三岁多的孩子了,走路东倒西歪,至今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如此兵荒马乱的状态,孩子的父亲又在忙些什么呢?由此推断,爵士当时的生活,多半也很难称得上体面。那些不便说出口的部分,一定是略过了没提——桌面上混着烟蒂和灰尘的垃圾、染着红酒渍的床单、廉价女人暴露出领口的丰满胸脯,这就是威廉姆斯先生对于“堕落”的全部想象。为了朋友的名誉,他决定对这些事三缄其口。
他咽了口唾液,心里担忧着会受到旁人的追问。这时,克利先生又不知不觉间帮他解了围:
“从美国回来的人?哦,这简直是个诅咒!”他看了华生先生一眼,“真不知道美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有人说它是罪恶的渊薮,任何人——哪怕是再谨慎的英国人——到了那儿也会理性尽失,疯魔了。等他们回来时,不是犯下了严重的罪行,就是缔结了儿戏般的婚约,或者加入了邪恶的组织,痴迷上烈性的毒药,豢养了凶残的宠物,顶不济也染上了奇怪的病症。我想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吗,华生先生?”
克利先生指名道姓了,他意图探讨这些问题的对象非常明确。但出人意料地,矛头偏靶了,塔布莱特先生自觉受到了冒犯:
“请别这样说,克利先生!要知道,我也是从美国回来的人。”塔布莱特先生坐正了身子,表露出某种威严的气派,“我幼年时,父亲塔布莱特上校被派驻美国,我的整个青年时代都在那边度过。等我学成医术,回到故乡,德高望重的老爵士待我没有丝毫的偏见。他相信我出身于值得尊敬的家庭,也信任我在异国历练的专业素养。他邀请我在他的医院就职,推荐我加入希波克拉底俱乐部,我由此和俱乐部的名医们结下了世交的关系。现在的爵士,以及我们的威廉姆斯先生,在他们还是孩子时,我就认识他们了。威廉姆斯先生,从小就是个一板一眼的绅士;而爵士小时候甚至会被一只老鼠吓哭,我们都以为他这辈子做不成医生了。还有亲爱的小伊丽莎,那个可人儿,还是个小姑娘时就像仙童一般,可以预见成年后无数出色青年争先恐后向她求婚。要我说,威廉姆斯先生,你简直和令尊一样痴情……”
“快别这么说,塔布莱特先生!自从她的父亲回绝了我冒昧的提议,我就已经将伊丽莎当作亲妹妹看待。当她成为古尔夫人时,我身为婚礼的见证人之一,心中只有祝福。”
“可是迄今为止,你再没向别的姑娘求婚。你不知道俱乐部里我这把年纪的人,有多少盘算着让你成为他家的女婿。别人也就算了,但上次在我家举办的宴会上,你甚至不肯邀请我最心爱的安妮塔跳一支舞!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有钱的单身汉总想娶位太太’,这不该是举世公认的真理吗?”
威廉姆斯先生哑口无言,涨红的脸与壁炉里的火焰交相辉映。永远搞错重点的克利先生,再一次无意间充当了骑士的角色:
“噢,那次舞会!从那么多姑娘中脱颖而出、被众星捧月的塔布莱特小姐!我还记得,她脖子上挂着一颗鸡蛋大的祖母绿,与她漂亮的绿眼睛正相称。所有人都说,那是只有皇家才支付得起账单的昂贵珠宝。”
“这种说辞简直无礼至极!就好像我的家族不配拥有一样。”塔布莱特先生有些生气了,“我的曾祖母有法国皇室的血统,那条项链是她留给我们的传家宝。那次舞会上,已经长大成人的安妮塔只是从我的妻子、她的母亲手里继承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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