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没有回雯雯。我把手机翻过来,继续工作。灯具中心。尺寸标注。开关位置。空调出风口。一件一件,全部都有位置。

        这是我喜欢这份工作的原因。三百六十公分就是三百六十公分。墙厚十二公分就是十二公分。如果门打开会撞到柜子,那就把门改方向。如果动线不对,就重新配置。事情总有办法解决。至少图面上是这样。

        不像有些人。明明曾经在你的生命里占了那麽大的位置,後来却连应该把他放在哪里都不知道。前任?好像不是。初恋?好像也太轻。老同学?更不像。我和周承岳之间,从来没有一个很好用的名词。连开始都没有。所以结束的时候,也没有。

        我们没有谁正式说过:「我们在一起吧。」後来也没有人真正说:「我们分手吧。」

        很多年以後我才知道,人生里最麻烦的,往往不是那些说清楚的事情。是那些没有说完的。它们没有句点。所以偶尔还会自己跑回来。像今天。

        我把最後一个尺寸标完,存档。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公司的人早就走光了。我关掉电脑,收拾桌面,把卷尺、笔记本、两支不知道为什麽会跑到我桌上的红笔一一放回抽屉。桌面上还留着一张客户签收单,我摺好夹进资料夹,动作很习惯,跟平常没有两样。

        手机还扣在旁边。我知道那则讯息在那里,没有消失。我也知道,只要把手机翻过来,雯雯大概已经又传了什麽。可是我没有。

        我穿上外套,关灯,搭电梯下楼。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照出来的样子有点疲倦,眼下淡淡的黑,跟二十年前那个总是熬夜赶模型的女生,好像也没有差太多。

        十一月的京都,夜里终於有一点凉。我站在大楼门口的屋檐下等计程车,风从巷口吹过来,忽然很轻地哼起一段旋律。哼了两句,我自己先愣住。已经很多年没听这首歌了,至少,我以为是。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听得见。唱到下一句时,我停了,没有再唱下去。不是不记得歌词,是忽然不确定,自己为什麽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这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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