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看起来和电影中的浴缸没什麽两样,流畅的线条,缸体一侧上方还有闪着银光的水龙头,如此崭新,让我甚至犹豫了一秒,在躺进去之前,我觉得我应该脱鞋才对。
不过我还是没有这麽做,我又一次环顾四周,确认没人,跨坐进去。浴缸底部冰凉的触感隔着裤子漫进我的身体,我打了个冷战,就好像真的坐入一盆冰水里一样。坐进浴缸後我才意识到,它比我想象中的大,浴缸壁像两堵墙,我不断往下滑,伸手都够不到浴缸边缘了。就在这时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我好像躺在一个棺材里。恐惧涌现,就好像我拧开了水龙头,它哗啦啦地冒出来。我想坐起来,四肢却麻痹着动弹不得,我着急地叫出声,但我连自己发出的声音都听不见了,那感觉就好像有什麽——也许是工地旁边的某条银鱼——张大嘴巴将这一整座岛上的空气都吸个乾净,我感觉呼吸急促,一阵眩晕。
等我坐起时天已经微微变暗,我在这里呆了肯定有半个小时以上,我只觉得自己做了个梦,但又好像一切都是真的。
爬出浴缸後,我迫不及待地去找你。但你正忙着工作,你没空。你最近都很忙,用你的话说,你每天都要出现在办公室。每一天,不是每个工作日。我有种很不安的感觉,只因长期为工作透支自己後精疲力竭这样的事情我也曾经历过,我明白那种情况下我有多麻木又怨恨,我不希望看着这种缓慢的压力把你捶打成一个怪异残缺的生物,但这一切由不得我。
我只是你的一个同事,一个和你业务层面上没有任何分担可能的、时不时在微信上和现实中找你说点工作无关的话题的同事。
走回办公室的路上,我点起一根烟,想起我们第一次单独相处。楼下的奶茶店有活动,买一送一,你问有没有人要和你一起喝,我迫不及待地私信你。我飞快敲下那些字的时候,感觉自己就像小学课堂里想到一个笑话後急切地想要抛出来让全班人哈哈大笑的小孩,向老师举手的时候垫在下方的小臂也离着桌面几尺远,上半身一抽一抽的,像只扑腾的鱼,嘴里大喊着:“我!我!我!”
你回我“1”。
十分钟後我们在那个奶茶店门口相聚,我一直沈浸在你愿意和我一起下来拿奶茶这件事的开心中,你懒洋洋的,可又说了很多话,你跟我讲话时身子前倾看向我。我只希望那家店突然化身飞屋从街角挣脱出来,悠然升入天空,这样我们就会一直呆在一块,和店员还有三四个着急地大声嚷嚷的外卖员一起。回去的路上,我说,真好啊,又从公司偷了半个小时薪水,你只是乾笑一声,说,有什麽用。後面的话你就没说了,摇摇头,但你戴着口罩,我也看不清你的表情。
我想有些人能写出很华丽炫目的文字是因为他们感受到的世界就是如此,和读过什麽书不一定有关系,而对我来说世界就是宽阔的灰色水泥马路,巨大的棕榈树挡不住的猛烈阳光和路两旁死气沈沈的建筑,还有汽车快速驶过扬起的尘土。我走在一侧的马路上,感到疲惫,没完没了,我家和我之间明明只要穿过一个巨大的工地就能直达,但那个工地被铁皮严严实实地围起来了,我只好绕着它走。所以我写出来的东西也就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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