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车去了釜山。釜山港在半岛南端,冬天海风裹着咸腥的cHa0气,b仁川更Sh润。他找到那间派出所时已是下午,楼门口挂着褪sE的招牌——「釜山港警察署第三分所」,漆字已经剥落了一半。前厅只有一个年轻警员,程慈航报了金明浩的名字,警员指了指走廊尽头。

        金明浩从走廊尽头走出来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警服,衣袖短了一截,领口系得规规矩矩。他看到程慈航,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来。程慈航握住那只手,想起重庆训练营里那些g燥的午後,yAn光从木窗格子的空隙里漏进来,落在桌面和笔尖上。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以後的路会通向哪里,只是每天抄着档案、听着课,偶尔在食堂的角落里交换一些关於各自国家和未来的句子。

        两人在附近一家路边店坐下。金明浩叫了两碗热汤,低头喝着。程慈航问他这些年是怎麽过来的。金明浩放下碗,沈默了一会儿。

        他说,一九五〇年战争爆发时,他正在汉城警察厅当差。共产军打过来只用了三天,汉城就丢了。他没有跟着政府南撤,也没有留下来投诚,只是躲在一家道观的後院里,蹲了五天。道观的住持是他在光复军时的旧识,给了他一口饭吃。等他走出来时,街上已经换了一面旗。

        他走出那条巷子时,第一眼看到的是十字路口那栋三层楼的外墙上挂着的两幅巨幅肖像——左边是金日成,右边是斯大林。金日成那张他还认得,圆脸,梳着背头,穿着类似中山装的制服;斯大林那张他只在报纸上见过,浓眉,大胡子,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他在心里想,这两个人并排挂在一起,到底谁是谁的主子。街上的标语也全换了。他记得解放後汉城的标语都是用汉字写的,偶尔夹几个谚文,一九四八年政府颁布《谚文专用法》後,汉字用得少了,但至少每条标语里还能看见几个。此刻那些刷在墙上的标语,白底红字,从街头延伸到巷尾,全是圈圈杠杠的朝鲜字母,一个汉字都没有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他本应认识却忽然陌生的文字,忽然觉得自己被这个国家连根拔了起来。

        他说,金日成那时候才三十八岁,太年轻了。年轻的人在战争时期往往有一个通病——怕自己不够分量。他知道自己b不上李承晚的资历——李先生是大韩民国临时政府的首任大统领,在上海、美国流亡了几十年,美国人认他,联合国认他,全世界的报纸都管他叫「韩国国父」。金日成没有这些。他在满洲打过游击,在俄国当过少校,但他从来没有在汉城坐过一天龙椅。所以他需要斯大林站在他身後——不是并肩,是站在他身後。那幅挂在汉城市中心的斯大林肖像,就是他给自己找的靠山。

        他说,李先生在南边,也变了。战争让所有人都变了——其实战争还没有打起来的时候,李先生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美国国会用英语慷慨陈词的志士了。他从美国回到汉城的那天,火车站挤满了人,他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位老先生的背还是挺直的。但後来的事和他想象的不一样。李先生怕的不是日本人,不是金日成,是那些曾经和他一起战斗过的人——因为他们是见过他最窘迫、最穷途末路的模样的人,他们知道他在上海临时政府里被同僚排挤、在华盛顿被国务院冷落、在回国之初被美军政府晾在一边的所有细节。一个被历史推上神坛的人,最怕的不是敌人,是证人。所以他用安全的名义把所有可能成为证人的人都排挤出了权力核心——戒严、肃反、清洗异己。金昌龙那样的人,在日本殖民时期当过伪警官,光复後摇身一变成了「义士」,李先生却把他提拔成了治安局局长,让他在街头巷尾抓「赤sE分子」。而那些真正在光复军里打过仗、在运动里坐过牢的人,反而被赶出了军队,赶出了政府,有的被赶进了监狱。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程慈航,只是低着头,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了。窗外釜山港的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一张旧报纸轻轻翻动。他说,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人说过。程慈航看着他,这个在釜山港派出所里默默无闻的基层刑警,他的档案里永远不会出现这些话,就像那些被抹去的汉字标语一样,被这个时代一笔一笔地涂掉了。

        金明浩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了。窗外釜山港的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一张旧报纸轻轻翻动。他说,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人说过。程慈航看着他,这个在釜山港派出所里默默无闻的基层刑警,他的档案里永远不会出现这些话,就像那些被抹去的汉字标语一样,被这个时代一笔一笔地涂掉了。

        他把空碗推到桌子中央,靠在椅背上,又沈默了一会儿。後来他开口了,声音b之前更平静了些,像是在讲另一个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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