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综合其他 > 拾骨还潮 >
        大得他天天走,天天找不到方向。路很多,车很多,人很多,但都跟他没关系。他睡过桥洞,睡过地下通道,睡过公园长椅。下雨的时候就在银行门口蹲一晚,保安出来赶,他就走。他不认识字,不知道坐哪路车,也不会用手机。他只知道一直走。饿了就翻垃圾桶,渴了喝公共厕所的水。有时候运气好,能从好心人手里要到几块钱。他去买过包子,人家看他手脏,用塑料袋包了递给他。他接过来,蹲在路边小口小口地吃,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流浪的日子很长,长到他记不住。很多事都混在一起,谁打过他,谁抢过他,谁骂过他,他都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冷。那种从脚底板一直钻到骨头里的冷。夜里没有东西盖,他缩成小小一团,还是冷得睡不着。后来他学会找纸板,找塑料布,一层一层往身上裹。有点用,但冬天还是难熬。有一年特别冷,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路边了。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还睁得开眼。他爬起来,又继续走。

        所以那天晚上,在桥洞底下,当那个男人蹲下来问“饿不饿”的时候,他其实很怕。

        他见过太多人了。有人朝他吐口水,有人踢他的纸板,有人站在他面前笑,笑得很大声。他分不清谁好谁坏,也不相信有人会白给他东西。但那人看他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不凶,也不可怜。只是看着他,像看一件有点意思的东西。

        他太饿了。饿得眼前发花,脑子里只剩那三个字——饿不饿。

        他点了点头。

        那人带他回了家。那是个很大很大的房子,大得他站在客厅里不敢动。地是木头的,灯是吊着的,每一处都干净得反光。他觉得自己脏。从头发到脚,没有一处不脏的。他缩着,不敢碰任何东西。那人把他推进浴室,打开花洒。热水浇在他身上,他打了个激灵。那是他这辈子头一回洗热水澡。水从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流进嘴里。他站着,一动不动,让那个人拿水冲他。脏水顺着地漏流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会把地漏堵住。

        后来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很白。头发湿湿地贴在脸上,嘴唇也是白的,只有眼睛很黑。像个死人,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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