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必烈一只粗砺、长满老茧的大手,正按在地图最南端那座精致的南宋行都——临安之上。他的指腹在「临安」二字上缓缓摩挲,发出沙沙的微响,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淡淡地道:

        「刘先生,阿里不哥占着和林,漠北那几部老顽固死跟着他闹腾,逼得朕暂时腾不开手南顾。可临安这座城——」他曲起手指,重重扣了扣羊皮地图,「朕总觉得,拖得越久,变数越多。大宋虽弱,长江天险却在,若不能从根子上把它砸碎,这大汗之位,朕坐得也不安稳。」

        对面坐着一个身披灰布僧袍的中年文士,面容清瘦,颔下微须,两鬓已见星霜。他双手拢在宽大的袖中,神态平静如水,彷佛世间万物皆在胸中演练了千百遍,正是金莲川幕府中最得忽必烈倚重的「聪书记」——刘秉忠。

        刘秉忠微微抬眼,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地图上收回,拢在袖中的手指轻轻叩了叩自己的腕骨,发出一声轻笑:

        「大汗宽心。临安那座城,确实是块硬骨头。但要啃碎它,何须用我蒙古健儿的百炼钢刀?南宋朝廷里,有的是人愿意替大汗执刀,将赵宋江山的根基,一寸一寸地自己挖断。」

        忽必烈的眉毛微微一动,身子前倾,眼中爆发出鹰隼般的精光:「哦?刘先生此话怎讲?」

        刘秉忠站起身,走到帐中那只炭盆旁,伸手烤了烤火。跳跃的炭火映在他那张清瘦的面孔上,忽明忽暗,将他的眼神映照得格外幽深。他开口时声调平淡,像是在讲一桩与己无关的帐目:

        「大汗,南宋新任权相贾似道自负才高,急於在朝中立威、巩固相权。贫僧已透过几位与他相熟的汉人士子,在信中无意间为他量身定做了三条环环相扣的治国大计。贾似道读了这些大逆不道却能聚敛权财的方子,定会如获至宝。依着贫僧的布局,自今年起,他便会在上头的拨弄下,将这三条毒策在江南陆续推行。」

        刘秉忠伸出一根手指,淡淡道:

        「这第一步,便是即将推行的打算法。此法名为清查各地武将先前的军费开支、整顿财政,实则是贾似道用来清除朝中异己、打压非嫡系将领的利刃。只要与他不对路的,帐目上总能找出毛病来,轻则削职,重则抄家。此法一出,边关诸将人人自危。尤其是驻守长江咽喉的各路非嫡系悍将,如那泸州的刘整、向士璧、曹世雄等名将。刘整此人战功赫赫,却因是北方义军出身,正被南宋当权的吕家军疯狂排挤。打算法大索天下之日,他便是首当其冲。贾似道自以为是在整肃军纪,实际上,他是在生生逼着那些能征善战的南宋名将,往我大蒙古国的怀里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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