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平安收到沈书辞的消息时,正在书房里写毛笔字。他很少用电子设备,手机常年静音,搁在桌角,屏幕朝下,来了消息也不亮不响。书房里很安静,宣纸铺在案上,墨汁是新磨的,空气中浮着一层淡淡的松烟香气。他握笔的姿势端正而松弛,手腕悬空,笔锋在纸上走得沉稳——是一幅《心经》的临帖,已经写了大半,每个字都结构严谨,笔画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颤抖。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在笔山上,拿起桌角的手机。解锁,点开微信,沈书辞的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附带着一句“何朝阳这次,看起来像是要来真的啊”。他点开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沈书辞描述何朝阳那天穿了什么,用了哪几个词,许则舟怎么回的,截图里都清清楚楚。他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灭了,他又按亮,又从头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手机锁屏,放回桌角,重新拿起笔,翻开一张新的宣纸,准备再写一张。笔锋蘸饱了墨,落下去的第一个字和刚才那幅《心经》的开头一模一样,但写到第三个字的时候,他的手腕顿了一下。那个字的结构没有错,笔画也没有歪,但他看着就是不顺眼。他把这张纸抽出来,团成一团丢在旁边,换了一张新的,重新落笔。写到第五个字,又停了。这一次他没有团纸,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写的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笔搁下,把面前所有写好的、写了一半的、刚开了个头的宣纸一张一张拿起来,从中间撕开。撕得很慢,力道很稳,纸张在他手指间发出沉闷而干脆的撕裂声。撕完之后他把碎纸叠成一摞放在桌角,然后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并不常联系的名字,拨了过去。
接电话的是何家的管家,他报了名字,说想拜访何叔,问今天是否方便。管家大概也很意外,让他稍等,过了片刻回话说何先生今天在家,欢迎他来。祝平安挂了电话,从书房出来,进衣帽间换了一身出门的衣服——月白色的盘扣亚麻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里面一件打底的白色T恤,下面是一条宽松的浅灰色棉麻长裤,裤脚微微收拢,配一双干干净净的白色板鞋。整个人看起来斯文而干净,像那种家教很好、从不惹事的乖学生。他在玄关的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伸手把衬衫领口整了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何朝阳的父亲何正霆在书房里接待了他。何正霆坐在办公桌后面,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看到祝平安进来,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意外:“平安?怎么想起来看何叔了。”
祝平安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说:“何叔,有件事,我想还是应该跟您说一下。朝阳最近迷上了一个男的,高中都没读完。不止如此,他跟时家那个儿子——时云——也跟这个人不清不楚。”
他说完就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说了句“不打扰何叔了”,然后转身走了出去。何正霆甚至没有来得及站起来送他。
祝平安他从来不屑于告状。他和何朝阳、时云之间再怎么闹,那也是他们这一辈的事,搬出长辈来压人,在他眼里属于最低级的手段,用了就掉价。但这次——不用白不用。
他从来不觉得郁玉是一个“人”。在他眼里,那只是一条狗。一条他花了时间和精力去训出来的狗,听话的时候可以摸摸头,不听话的时候就该挨打。但如果有人想把这条狗从他手里抢走,把共享的玩具变成自己的私有物——那就不只是这条狗的问题了,是何朝阳的问题。顺带还能把时云也拖下水,一举两得。何朝阳敢坏规矩,就要做好准备。
当晚,何朝阳是被辅导员从宿舍里叫出来的,说家里有急事,让他立刻回去一趟。他连夜订了最近一班航班,几个小时后就落地到家,推开家门时天边还没亮透。佣人引他进书房,何正霆已经坐在那里等着了。何朝阳刚站定,还没来得及开口,何正霆站起身,脸色阴沉,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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