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玉在心里把那两个字翻来覆去地碾了好几遍。说喜欢,说爱——这些话从何朝阳嘴里吐出来,比什么都让人想吐。他从来不信,但他必须听,必须配合。何朝阳有这个莫名其妙的怪癖,每一次,在事情开始之前,在那些漫长的折磨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或者在结束之后他趴在地上连手指都动不了的时候,何朝阳都会逼着他说这些。好像只要郁玉说出来,只要郁玉承认了,这一切就都名正言顺了——就不是强迫,不是暴力,不是折磨,只是一场你情我愿的情爱游戏。好像他被打断的骨头、被咬破的皮肤、被塞满到吐出来的精液,都因为这两个字而变成了某种可以被接受的东西。真够恶心的。但他只能忍着,把那些从心底翻涌上来的酸水一口一口咽回去。
何朝阳这次来还带了东西。他松开郁玉的下巴,手伸进口袋里,掏出那部手机——时云给他买的那部最新款苹果。在会所的那晚郁玉昏过去之后,这部手机就不知道被谁捡走了,现在它重新出现在何朝阳手里,屏幕擦得干干净净,连指纹都没有留下。郁玉接过来,手指本能地按亮了屏幕。锁屏界面上空空荡荡,没有任何未读消息的弹窗。怎么会呢?姐姐每天都会给他发消息,哪怕他不回,她也会发。今天吃的什么,天气冷不冷,有没有好好睡觉,一条一条的,像往一个没有回音的井里扔石子。但今天什么都没有。
何朝阳看着他低头检查手机的动作,嘴角的酒窝又陷了下去。他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阳光的、贴心的调子,像是帮了他一个大忙似的:“啊……我是看姐姐太担心你了,发了好多条消息过来,手机一直响一直响,所以我就帮你回了一下。”他没把话说完,只是笑了两声,那两声笑很短,轻飘飘的,在安静的卧室里却像两块石头砸进水面。
郁玉顿感不妙。他快速解锁屏幕,手指几乎是颤抖着点开微信,翻到和姐姐的聊天框。果然,姐姐发了很多条消息,从上往下滑了好几页,每一条都是大段大段的文字,夹杂着语音条,时间分布在这些天的各个时段。而最后一条——也是唯一一条来自他这边的回复——是一条语音,时间是前天晚上。
郁玉的手指悬在那条语音上,没敢点开。何朝阳伸出手,替他点了。熟悉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是何朝阳自己的声音,低沉,平稳,礼貌而自然,像是任何一个普通同学在帮朋友接电话时的语气。他说:“姐姐别担心,郁玉很好。”只有这一句。如此简单,仿佛两个人是什么亲密无间的好友,只是替自己的好朋友回答对方姐姐的问话。
郁玉盯着屏幕上那条语音,手指攥紧了手机边缘,指节泛白。他没有质问何朝阳为什么要动他的手机,没有问他凭什么替自己回姐姐的消息。他只是低下头,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像是这样就能把那条语音从他的生活里抹去一样。何朝阳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转过身。“明天,我们去约会吧。”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而自然,仿佛他们两个是什么情侣一般。
郁玉没有说话。他坐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部手机。何朝阳并不在意他的沉默,他走回来,俯下身,嘴唇落在郁玉的额角上,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直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走廊里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阴影,另一半依旧挂着那个阳光灿烂的笑容。“明天,我来接你。”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咔哒一声,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郁玉等了大概十秒。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拿着手机快步走进卫生间,把门关上,落了锁。他靠着洗手台,手指几乎是抖着点开通讯录,找到姐姐的头像,按下了视频通话键。等待音响了三声,四声,五声——然后屏幕亮了。郁薇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她身后的背景是一间明亮的单人公寓,窗外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和几栋红砖公寓楼的屋顶,书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教材,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背心,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看起来瘦了一些,但精神状态不差,许家给她安排的条件确实不错。
“小玉!”郁薇的声音几乎是撞过来的,屏幕凑得太近,只能看到她半张脸,眼睛红红的,声音又急又哑,“你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忽然就不回消息了,打你电话也不接,后来发来一条语音又是何朝阳的声音,你到底在哪?有没有事?有没有人打你?”
郁玉靠在洗手台边,把手机举到面前。屏幕里的郁薇还红着眼眶,嘴唇抿成一条线,等着他解释。他张了张嘴,把那些已经在舌头上滚了好几圈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手机之前又摔了一次,今天才拿回来,那条语音是何朝阳帮他回的,他当时不方便打字,就让对方帮忙说了一声。他说得尽量轻描淡写,说到最后还扯了一下嘴角,大概是想笑一下让她放心,但那弧度太小了,小到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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