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辞坐在靠后门的最后一排。郁玉注意到他,是因为这个人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不是被孤立的那种不说话,是他自己选的。有人来收作业他配合着交,有人不小心撞到他的桌子他点一下头,然后就再也没有多余的动作。他每天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像一株被遗忘在窗台角落的盆栽,存在感低到连老师都不太点他的名。郁玉以为他和自己一样,是靠成绩考进来的穷学生。因为沈书辞的校服永远是那两件换着穿,袖口洗得有些发白,午休时大家都去食堂或小卖部,他却常常一个人留在教室里。有一次郁玉路过他座位,看见他桌上只放了一瓶水,什么吃的都没有。郁玉想,他大概也没钱。
于是第二天早上,郁玉把姐姐给他准备的包子分了一个出来,走到后排放在沈书辞桌上,说“我姐多做了一个,你吃吧”。沈书辞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藏在镜片后面,没什么表情,沉默了几秒,都没有理郁玉,仿佛郁玉只是空气。
郁玉没有坚持。他理解那种不愿意接受别人施舍的自尊心,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从那以后他换了方式。后排女生们总爱给他塞零食,巧克力、饼干、果冻,有时候塞太多他吃不完,就挑几样看起来不那么刻意的,趁课间操或者午休人少的时候放在沈书辞桌上。沈书辞有时候收,有时候不收,收了也不说谢谢,只是沉默地把零食吃掉,包装纸团成小球塞进抽屉角落。
后来郁玉的噩梦出现了。何朝阳。那已经是高二的事情了。在郁玉的记忆里,何朝阳是忽然出现在他的生活中的。之前他只是听过这个名字——一班的体育委员,校篮球队主力,成绩优秀,长得帅身材也好,是那种课间从走廊经过都会有女生回头看的男生。郁玉从来没和他说过话,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然后某一天,何朝阳忽然在食堂排在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灿烂地问他“郁玉,是吧”。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郁玉当时甚至有些意外,这样一个人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再后来一切都变了。何朝阳的手从拍肩膀变成了搂肩膀,从搂肩膀变成了掐后颈,从掐后颈变成了把他按在各个角落,笑着看他哭。而沈书辞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变了。他不再是那个存在感低到连老师都不点名的男生。他的校服里面开始出现熨烫平整的衬衫领口,他换了新眼镜,走路的时候不再低着头,和那群人走在一起。但郁玉那时候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他了。他每天想的都是如何避开何朝阳,如何活着撑到放学,如何不让姐姐发现他手腕上的淤青。沈书辞变成什么样子,和他没有关系。
“在想什么?”
沈书辞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郁玉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个人——和高中时一样的那副黑框眼镜,和高中时一样的那双安静的眼睛,和高中时一样弯着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嘴角弧度。郁玉闭上眼,不回答。沈书辞没有追问,只是把手里那张擦过手指的湿巾叠好,放在床头柜边上,然后重新坐回椅子里,安静地坐在那里。
沈书辞一直没走。郁玉闭着眼睛,能感觉到他就坐在床边的椅子里。没有声音,没有动作,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郁玉知道他在那里,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不重,不冷,没有任何侵略性,只是安安静静地停着。郁玉等了很久,以为他会走。他没有。
郁玉睁开眼看了他一下。沈书辞还坐在那把椅子里,姿势都没有变过,嘴角依旧弯着那个极淡的弧度,见他睁眼,那弧度微微深了一点,像是很高兴看到他醒着,但又不开口说话。郁玉重新闭上眼。又过了片刻,郁玉再次睁开眼。他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笑容。郁玉把脸转向另一边,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的后脑勺上,不疾不徐,不偏不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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