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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三点,窗外的光更白了,像铺太久的纱。陈亦然拿起录音笔,把今天的个案摘要口述进去。声音在安静里显得清晰,每个词像踩在薄冰上。他一边说,一边在诊间里来回走。桌上摆着一个小灯,是橘hsE的,从旧书店买来。他曾经想带一盏一模一样的去江知远的画室,觉得那里太冷了;後来想想,又觉得逾距。

        录音笔关掉,他合上本日的病历夹,才注意到自己的手也有些微的发抖。夜里的那场崩溃像感染,延迟地在他身上浮现。他把椅背放低,闭上眼睛,提醒自己:你是医生,你得先稳住。心跳一下下往下沉,午间的静默像一片厚厚的雪,声音会被埋起来。就在这安静最深的那一刻,手机震动了一下。

        讯息:「醒了。不好意思昨晚让你看见那样。现在好一些。」

        没有称呼,没有多余的标点,简洁得像一个不敢长久停留的影子。陈亦然不由自主回:「喝水了吗?」发出去一秒,他删掉又重打:「记得喝水。」再想想,又加了个笑脸,觉得太轻率,又删掉,变成一颗小小的月亮符号。他盯着那颗月亮,像盯着一扇小窗的亮点。对方回了「嗯」。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你在诊间的灯,看起来很暖。」

        他怔了一下,意识到江知远昨晚离开时,应该把那盏灯记在心里了。原来被记得,会让人觉得自己有重量。他握着手机的手不再抖,心里某块石头轻轻放下。他没有追问画室里的碎玻璃是否已经清掉,也没有问他睡了多久。他知道太多提问会像拿钥匙去撬锁;有些门要等屋主自己肯开。

        四点半,最後一位个案迟到了十分钟。是一个高中生,最近和父亲关系紧张。他说父亲在工地工作,回家不是睡就是吼,像从牙齿後面长出来的刺。他说到一半,忽然问:「医生,你会不会也有想讲又不讲的话?」

        陈亦然愣了愣,笑笑。「每个人都有啊。人类靠吞话长大。」

        少年盯了他一眼,突然也笑了。「你看起来不像会吞话的人。」说完他就低头,像说错话。陈亦然心里一震——原来在别人的眼里,他也像一本没有把书签放在对的位置的书。

        看诊结束已是h昏。他把桌面收拾乾净,关掉那盏橘h的小灯,站在窗边看天sE变得像一张被人翻来覆去的旧明信片。城市里的光起来了,像一个一个被点亮的窗口的心脏。他忽然很清楚──今天晚上,他要去一趟超市,买几样东西带去那个有碎玻璃的画室:创口贴、牛N、吐司、几包方便的燕麦粥,还有他们共同的那本绘本的新印量。他要以最不惊扰的方式让那个屋子恢复一点像家的样子。不是医嘱,是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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