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妈妈和我从城里回来了,外公的妹妹积年老妇人寡手姑婆甩手甩脚的走来看我们。寡手姑婆只有一只手,另一只手是残疾的,只有半截。我听外婆说她是因为在工厂做工不小心把手压断了,外婆悄悄说:「其实哪是什麽不小心呀,人家故意整她的。」外婆的Y谋论在妈妈那里被否定了,妈妈说:「故意整她的?我没听说过,就是工伤啦。」大姨妈讲述得更活灵活现,她说寡手姑婆出事的时候,第一时间就跑回了外公家。大姨妈远远看见她一只手血淋淋的,还以为她提了只现剐的兔子来凑午饭呢。
寡手姑婆其实人很好,她很散淡,完全没有什麽心眼。连小辈都可以对她呛声,一被呛,寡手姑婆就迷惑的说:「是这样的吗?哦,原来是这样的。」寡手姑婆带着我和天天一起去街口的猪r0U铺割猪r0U。刚走到猪r0U铺门口,就跑过来一条大h狗。大h狗先是跑到我的脚底下闻,我吓到了,就想跑开,哪知道大h狗竟然跟着我跑。我急中生智躲到寡手姑婆身後,这下大h狗不依了,它对着寡手姑婆就狂叫不已。
不光叫,大h狗还张开血盆大口来咬寡手姑婆。寡手姑婆一只手难敌大狗嘴,於是顺势躺在地下用两只脚来自卫。只见寡手姑婆两只脚在半空中急速的乱踢乱蹬,这一招还真有效,大h狗被吓退了两米,站到一边狂吠。寡手姑婆嚎叫道:「魏兴平,把你的狗叫走!」魏兴平想来就是猪r0U铺的店主了。一个粗壮中年男子急匆匆赶过来喝住大h狗。这下寡手姑婆才无b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爬起来一看,连她穿在脚上的熟料凉鞋都踢飞到马路牙子上去了。
寡手姑婆,天天和我尴尬的又走回家里。一路上寡手姑婆都在唠唠叨叨的咒骂魏兴平,但又不完全是愤怒,似乎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回到家里,天天和我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讲给外婆听,天天边讲还边模仿寡手姑婆躺在地上乱踢的样子。我和天天笑得不得了,一想到寡手姑婆的狼狈,我们俩就觉得无b开心。外婆说:「别说了,再说寡手姑婆该不高兴了。」我注意打量寡手姑婆,发觉她并没有多麽不高兴,於是又和天天大笑起来。
後来寡手姑婆还进城到我们家来住过几天,寡手姑婆是个闲nV人,住在哪里就在哪里安乐,根本不急着回家。寡手姑婆在我们家住到一个星期的时候,爸爸不乐意了。爸爸在给寡手姑婆准备的最後一顿饭上打开了一罐红烧r0U罐头,然後在寡手姑婆高高兴兴吃了一顿红烧r0U之後,爸爸把寡手姑婆带去公交车站坐上了回龙泉驿的班车。爸爸是看着寡手姑婆坐上车才回家的,回家的时候爸爸长吁了一口气,那感觉就是终於送走了一尊难送的神。
外婆去世的时候,寡手姑婆也来了。还没走到家门呢,就听见寡手姑婆g嚎一声:「我的嫂子呀,你怎麽就走了呢!」吃饭的时候,寡手姑婆要我们给外婆摆一副碗筷。五舅舅说:「现在怎麽能摆,还没有回煞呢!」寡手姑婆迷迷糊糊的说:「是这样的吗?哎呀,我不懂咧。」外公走的时候,寡手姑婆也来了,但那个时候她已经上了年纪很虚弱。寡手姑婆说:「本来火葬场我应该去的,但今天下雨,我的腿又不好,就不去了。这一辈子的哥哥,下一辈子不知道还见不见得到呢!」
又过了几年,寡手姑婆自己也去世了。我们去龙泉驿寡手姑婆家悼念她,听她儿子说寡手姑婆是中风去世的。她儿子说:「妈中风以後还活着,但只能躺在床上。我们找了中医医生来给她火灸,也许是太烫,中医医生一来,她就不停摆手,不要不要。火灸之後,她还真坐了起来,但最後还是驾鹤西去了。」我听其他来悼念的乡民说寡手姑婆老年的时候哪也不去,每天就在家附近和几个老年人打麻将。寡手姑婆甚至成了龙泉驿的一道风景,一到街口,就会看见寡手姑婆风雨不动的坐在那里胡牌。
我们到寡手姑婆家的时候,她的孙nV正从香港赶回来奔丧。她孙nV嫁了一个香港人,现在住在香港,相当於是成功人士了。寡手姑婆儿子问我妈妈:「你兄弟什麽时候来?」妈妈说:「等会儿就来。」寡手姑婆儿子才放下心。原来按当地的风俗,葬礼上需要有丧者娘家的男人来参加。寡手姑婆家甚至请了一个葬礼乐队来助兴,几个蓬头散发拿着电吉他的乐手正天魔乱舞般弹着一支魔幻的曲子。
我很想看看这场葬礼音乐会,但妈妈不喜欢,妈妈忌讳这些。於是,我和妈妈早早回了家。後来听说五舅舅还被请上了高台,当了一盘娘家代表。五舅舅说:「我坐在上面,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我想象着那几个披头士一般的乐手,猜这场葬礼一定热闹非凡。至於寡手姑婆自己,早已经在天上等得不耐烦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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