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走,临出门又回头:「明天,带着她,走北塬。别让歌在前头,你在前头。还有——别让她说完整个字。」
我心里一咯噔,想到她刚才伸手按灰时溢出的那个几乎没有声带的音节——「豆」。字说完整,就要「落地」,就会推着下一句往下走。倒序不是倒着唱那麽简单,它是一段段补上。
顾爷爷走了。屋里只剩我、姐姐和黑猫。黑猫忽然「喵」了一声,跳下案板,把身子在我腿边蹭了一下,像把我推回现实。我牵着姐姐往外走,她却忽然停住,回头,视线落在案板下的黑洞。她伸出手指,在缸沿的灰上慢慢写了一笔——石。
她写得很慢,笔画歪歪扭扭,每落下一笔,指尖都要停很久。石字最後一横拖到旁边,又像是朝着门外某个方向指去。我心里「叮」地一响:石家。
我把她的手包在掌心,带她回家。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望了一眼远处黑压压的树影。那一瞬,她的脸不是僵的,眼角像是被什麽烫了一下。她很快垂下眼,不再看。
回到东屋,我把香换了新,火头稳了一会儿,烟才慢慢直上。姐姐躺回炕上,手依旧搁在肚脐下。黑猫蹲在窗台,尾巴一圈一圈收回去,像把夜sE卷起。窗外风从北面过来,带着更淡的卤水味,似有若无。
我靠着门坐下,指腹抹过怀里那截碎花布和草绳,心里像被人一下一下「磕」着。我知道,明天,不只是我一个人去北塬——我要带着姐姐,踩着我自己画出的井,去把十年前的那一口灶、那一口井、那一群人的脸,一个个从黑水里翻出来。
我不让歌在前头。
我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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