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梢风一晃,路远回不当。

        最後那句「路远回不当」落地时,树下的大人纷纷对视,谁也不敢承认是自家小孩唱的。孩子们说自己没唱,曲调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把人心掀得发凉。

        那年我五岁,叫江止。没跟着大人去地里,因为吊在树上的小姑娘,是我姊姊──江苒。

        我在家翻柜找吃的,周婶破门而入,一把抓住我:「别翻了,跟我走!」她的手又热又抖,指节硌得我生疼。等我被她半拖半抱地拉到老榆树下,地上已躺着一个穿碎花布衫的小人儿,辫子歪了,鞋面上沾着泥。我扑过去想把她拉起来:「姐,起床,我帮你留了糖……」我拉了两把,她没动。周婶忽然抱住我,嗓子眼像卡了砂纸:“止啊,你姐……你姐不醒了,想哭就哭吧。”

        我却哭不出来。

        顾爷爷拄着拐过来,眉心挤成一道纹路。他俯身看我,眼睛像两口深井:“小止,你姐走了,跟你爹娘一样,去另一个地方了。”

        「另一个地方」——我最讨厌这四个字。大人安慰人的时候说得轻巧。我只知道那地方看不见、m0不着,去了就不回来。爹娘早早就去了那儿,留下冬天里冷掉的炕、饿得发酸的肚子和看不见头的夜。如今姊姊也要去那儿,我心里像有人在拨紧钢丝,越拨越紧。

        我终於哭出声,哭得上不来气,一口一个「我想要姐姐」。顾爷爷招手:「先把孩子带回去。」我被周婶扛回家,躺在她膝上哭到眼睛肿得像核桃,哭到嗓子像被灰堵住,才睡过去。

        第二天,屋里人来人往,炉台上腾着白气,不知道谁在r0u纸钱,谁在折莲花。周婶不让我出门,耳边全是压低的说话声和夹杂其间的叹息。下午,她领我去了村後坡的乱坟地,刚起了新坟。她点纸,火苗吞着h表纸,火星飞起来像小虫。她把我压到地上:“给你姐姐磕几个头。”

        我看着土堆,忽然用力扭头:「不要!」爹娘走那回,我也磕过,磕了也没见他们回来。再磕一回,是不是姊姊也会被那边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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