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每天分食一串热热的丸子,其实吃不腻,但还是分着涂酱,今天涂了番茄酱,明天就涂沙拉酱,后天挤芝士酱,大后天要蛋黄酱。

        有时看路边的砖缝里藏着什么小动物,最常见的是鼠妇,他们叫这西瓜虫,一碰就缩成球,硬掰开来,两排小脚划来划去,余淮说:“像你。”就捏着西瓜虫作势要放到鹿飞鼻子上爬,鹿飞吓得往后坐到地上,直摆手挡住脸:“不像,拿开!”放下手来却对他笑,也想捏住玩一玩。除了鼠妇,两人还发现过两只长腿蜘蛛,腿绕着腿,见了天光也跑不了,因为太恶心,余淮没有再拿着玩,鹿飞却低头看了许久,余淮问他有什么好看。他说:“没有仔细看,就是在发呆。”发呆久了就不想把脑筋从慵惰中抽离出来,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看这两只蜘蛛,血丝相连的胚胎,你和我。他没有说,余淮就没有听到他后面的话,天色已晚,把他拽起来继续走路,让他走里面,俩人挨得很近,余淮乐呵呵地推着自行车,早就忘了一开始接近鹿飞时恶作剧般不纯的目的。

        那天回去,他父母又在争吵,见他回来,揪着他头发就骂:“你这不男不女的东西,白养你这些年!”鹿飞不懂他们怎么突然迁怒于他,捧住头扒着那几根发胖的手指,想把头发从他母亲手里脱出来,一边叫余淮走:“没事,你先回去。”他不要他看到他这么难堪。贾淑琴见有外人,松开手拎着他身后的书包把他拖进门内,“嘭”得关上门,余淮丢下自行车两手去敲,没人理他。他没有办法,蹲在他家楼下等,不知道在等什么,过一会儿听到头顶有窗户移动的声响,抬头看到鹿飞向他招手,他便站起来无声地问他:“你还好吗?”

        鹿飞背着光,撑着窗沿探出头来向下看,仔细辨认他的嘴型,点点头,向他轻笑了一下,他才稍微放下心来。一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想那句“不男不女”是什么意思,再刻薄的家长,无论如何不会这样骂亲生的孩子。鹿飞留恋他的背影,走在光里有一种自带的热度,等他消失在巷口再重新躺回床,举着手画出形状,一遍遍描摹,隔开一扇门客厅里厮打的声响夹杂着叫骂,“像你这一种废物,还活着做什么?”他闭上眼,从高举的右手起,觉得浑身上下都疲软,骨头被尽数拆走,只有一颗心脏还在鲜活地跳动,格外清晰,像要跳出胸腔,毁灭他还存在的明证。

        他知道他肯定忍不住要问,果然第二天一起走时,余淮就支支吾吾地开口:“你、你妈为什么?”

        鹿飞替他补全:“为什么说我不男不女?”

        “只是觉得太难听了,”余淮诧异他毫不隐瞒,又小心翼翼地问他,“你难过吗?”

        鹿飞摇头,莫名又想起那天见到的蜘蛛,交缠着腿,没法逃。他回问:“余淮,你真想知道吗?”问时将手垂在身侧,手掌自然舒展开,余淮在他旁边走,先碰碰他的小指,见他没有躲,再慢慢和他十指相扣,余淮的手比他大一圈,牵住他轻轻松松,他把两人交握的手轻甩了甩,抬到面前转一转,看完鹿飞的手背再看自己的手背,笑得有点傻,笑够了,对鹿飞说:“你愿意告诉我就告诉,不愿意就不告诉。”

        鹿飞回望他,良久开口:“我愿意的。”他头脑和手一起微微发热,脑海里回荡着贾淑琴草木皆兵的骂声,手指直戳他的额头,要把这句话钉刻在他脑门上,一字一戳:“你和他走这样近,要被人知道了,你去死去,我同你一道去死!”往年送改造中心的威吓,在听到鹿飞早恋的传闻时全不管用,程度还太轻,更恶毒的咒诅是和他同归于尽,昨晚就这样吵。一时醉醒交错。他说他愿意,现在他就要让余淮知道,不管赌没赌对,更多像是一场报复,其实他也恨她,在他恨便是不孝,他不要,拐个弯表露,去爱余淮,同样不顺她的意,爱比恨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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