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飞先是惊愕,想抽回手,见余淮弓着背,没有这一层支撑就要倒下去,只好任由他拉着手臂,摇摇头说:“累,慢慢跑就还行。”他甚至没怎么出汗,平静舒缓得好像从很远的地方,吹着风走来的一个路人,随时到来,随时准备离开。若即若离,这是余淮对他的第一印象,太奇怪了,这可是在跑一千米,不是在茶馆里喝茶,他这么气定神闲的,简直难以琢磨,越是如此,越是让余淮有探寻的欲望。一定要解释也能说得通,无非鹿飞这个人没有什么胜负欲,从此后还当普通同学一样相处,余淮就偏不,一开始他也就看一看,动动眼珠,反正不费什么成本,没有想到光是看,也能把自己搭进去。
余淮很有理由。艾若曼对鹿飞,在他看来,有时是近乎侮辱,一切可打压的不可打压的,她都不顾忌地使向鹿飞,而鹿飞像他用了一个季度后漏气的篮球,瘪瘪的,也不蹦跳,也不如何,是打是骂,是嘲讽是差遣,反正只要给他的,他就低头受着。余淮起先憎恶他不分对象地软弱,每次看鹿飞对艾若曼,他就深感一阵没来由的浮躁与压抑,一会儿扯他上去一会儿踹他下来,也许他心底要鹿飞所有波动起的表情与情绪都属于自己,而不是沾了谁的光去窥窃那点柔笑。鹿飞的座位在他后面,他于是经常地回头看时间,频率之多,十分可疑,别人以为他既想学又想玩,所以上课时盼下课,下课时盼上课,其实他只是厌倦了去担忧鹿飞到底能坚持多久,想借余光去看看他什么时候能忍无可忍,进而冷脸进而大吼进而掉泪,等也等不来,鹿飞依旧是软而团的脸,偶尔眼角有点湿,他像是不会生气。这让余淮联想到他家楼下的一条灰狗,瘦骨嶙峋,一定是有病的,它每天都徘徊在家附近,见了人,也不吠叫,就远远躲走,余淮看到它,多半会可怜,有时把自家的狗粮带一点去喂,他以为它活不久,没想到年复一年,它一直活着,皮毛总像被雨淋过,湿哒哒结块,依旧这么瘦,一定还是有病,余淮庆幸,只是偶尔会想,假如有天它真的死了,也许就不必为它担心了。这种想法当然没良心,一瞬在他心上划过,他不在意,生活罩着他像一块湿透的薄布,闷久了,人性深处就贪图这种死灭的方便。对于鹿飞也是这样,他的好脾气,余淮喜欢,可是免不了要担心这面具什么时候摔碎,他最不舒服老是有件事情挂在心上,不会去杀狗,但他可以逼迫鹿飞,他乐于打碎这岌岌可危的假象,而现实的确没有第二种可以期待的选项,骨瘦如柴的狗不会遇到好心人将它收养,好脾气的鹿飞不会遇到谁比他更懂退让,狗只有死,鹿飞只有被他逼出自造的茧。余淮看不惯他躲在那茧里,做一个随时能撕破的窝,因而牙根发痒,想要吞食,同时存留用齿尖剔壳的习惯。
他只好自己动身,从和他一起回家开始。
兔子很容易将自己蜷缩成球体,它们平时就是弓着背微跳着挪移,鹿飞有一点这样的情态,眼角连接眼尾的线条平缓低顺,仿佛连耳朵,连头发也软软地耷拉下来,他在不动声色地拉开俩人之间的距离,冷不防被一把扯住校服后领,又被拽了回去,余淮整个依着他,搭上他的肩膀,衣袖挽起的小臂烫着他汗意蒸发的脖颈:“乖乖呆着。”柴犬露出尖牙,恶狠狠如是威胁。鹿飞下意识往一旁瑟缩,见躲不过,才轻声应了句“好”,他心跳过快是因为害怕,低头计算,近了他不舒服,远了要被抓回去。从小到大,他没有玩过官兵捉贼,第一次知道做贼的人被官兵从身后勒住脖子的一刻是多么刺激,像把乱跳的心攥住不动,一松手又狂跳不止,有时他故意远离,一点点,余淮像小雷达,野蛮人一样来抓他,动作又粗又快,呼呼的,陪他玩那迟来的游戏,余淮一抓上来,他总觉得心裹着筋脉发颤,类似于痒,痒得直通脑髓,他忙不迭叫道:“哦哦!我逃不了的,不要抓我!”缩着脖子咯咯笑,眼睛眯起来,笑声也软也脆。余淮搂住他,静看着没有跟他笑,只是颇想亲亲他,酸楚得想语调粘稠地念起他的名字,“鹿飞,”他于是说,“你这么开心吗?”
“嗯,我觉得痒,”鹿飞抿抿嘴止住,已经笑得滴出来眼泪,“猜不准你什么时候来弄我,老被吓一跳。”
他高兴时说话不太注意,逮到一个字眼就乱用,“弄”这个字简直有亵玩的意思,他说得坦荡,囫囵着过了,余淮却记在心里,睡前他想象怎样弄鹿飞,从脸开始,捏一捏,痛了他或许要哭,眼睫给泪水溻湿,再浸着泪摸到鼻尖,摸到嘴唇,整张脸湿透。鹿飞别过头,蹭到他的指腹。他没有再想下去,只是端正地平躺在床上,轻轻张开嘴,探出一点舌尖,空气随呼吸漫进口腔,一层层摊涂在上颚,凉丝丝的,重闭上嘴,像含着冰糖入睡,不害蛀牙的甜味。
混熟了以后一起回去就很有意思,一路上吃小店里滚得喷香的贡丸,两人合吃一串儿,鹿飞怕烫,一颗要分三口吃,烫到了又不舍得吐出去,就湿着眼睛看余淮,扯扯他的衣袖,张着嘴,一小口丸子塌在舌头上,要他来吹,余淮鼓着嘴吹气,吹好几下,说:“不烫了。”鹿飞才心满意足地嚼着丸子吞下去,余淮忍不住笑他:“你慢点,没人和你抢。”鹿飞咬着签子上剩下的丸子,说不出话来,他拿签子的动作还不熟练,歪着头用牙齿把丸子从签上划下来吃到嘴里,笨拙得不符合他这个年纪,吃完了也只会说:“明天我们再买这个好吗?”
“你没吃够的话现在就能再买,我给你买?”
鹿飞赶紧摇摇头:“够了,明天再吃,一天吃太多会腻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