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纸币满天飘舞,天未亮,灸家的棺材就已上了路。灸家是当地出了名的大家族,当家的兄弟俩平日施粥散银,每周都会亲自去庙里上香捐赠香火钱。时局混沌,对于难民而言,这二人的种种行径犹如再生父母。只叹这家人命运多舛,尚且年幼时爹妈便因操劳过度而撒手人寰,只剩下哥哥灸舞带着弟弟灸莱长大。一年,乳母不知怎的被赶出家门,似是惹了大错,可怎么问她也不肯说,支支吾吾的叫人心烦。

        前些日子,当家的出差时遭人暗算,尸体随着马车吱吱呀呀的运进城,撵过青砖老路,天不亮,只听得灸家传出声声抽噎、再之后,便是白纸满天了。众人的心跟着灸家门内传来的阵阵哀泣也一同揪起来,接下来的日子该如何是好?这般心善的人家再不会有了。百姓苦难,好些人也跟着哭了起来。

        灸莱身着白布跪在灵堂,膝下是硌人的凉。天气已然入秋,他穿得少,此时冷风源源不断的袭来,穿过他的衣物几乎将他浸透。他被吹得挺直了脊背,远处看去,少年身姿消瘦,脸色惨白,眼底酝酿了一层薄薄的倦怠。他显然是哭过了,眼睛红肿,可还是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将自己的肩臂放平,叫自己冷静下来。

        长兄的死叫人难以接受,他还未从这份悲痛中出走,立马又要投身于家族之中。灸家不能就这么倒下,不然他无颜面对兄长。他深深地呼吸,纸币烧得烫手熏眼。

        穿过长廊,跨进里间。灸莱走向床沿,望着皱巴巴的床褥,仿佛兄长回京的消息还在昨日。他兴冲冲爬起来,叮嘱佣人别动他的房间,朝着前厅走去,得到的却是兄长的死讯。他如遭雷劈,双腿迈不动步,整个人直直地站在原地、一直到佣人惊慌失措的大叫,跑来扶住他。他才知道自己方才差些摔坐在地。这些天过得浑浑噩噩,脑子时而清醒时而混沌,仿若活在一场梦中。可如今回到这里,却是终于醒了一般,灸莱悲从中来,匍匐于床边哭了起来。他已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坚持至此实属不易,哭得累了,他便昏睡了过去。

        梦里似乎见到了兄长,对方撕心裂肺的咳血,剑过穿肠,他腹部的肠子流了出来,还未来得及反抗,兄长的喉咙也被割开。血水流淌到灸莱的脚边,他吓得几乎要呕吐,胸闷气短、可脚下却没停留地扑了过去。比起死亡本身所来带的恐惧,他更加害怕再也见不到他。意识到这一点,他的泪水便止不住的流。

        他望着他哥的脸,那张嘴一张一合,每次张开便会淌出擦也擦不尽的血,灸莱的手颤抖着,冰凉的指尖紧紧的贴在他哥的嘴边,他满脸泪,眼睛酸涩不已。哥,是谁?是谁害你?你告诉我,我帮你报仇!他看见兄长的嘴又动了动,表情终于松懈,缓缓走了神,眼睛也变得雾蒙蒙。我还…不想死…我弟弟…灸莱他……

        他话未尽便咽了气,灸莱的眼泪滴滴答答,却怎么也砸不到他哥的身上,只是穿过了他哥的身体,不知消失去往何处。

        哥——他终于哀嚎起来,如同孤狼对着天地叫唤,却无人回应。灸莱就这么醒了过来,眼角沾满泪,一部分液体结成块,擦去时,磨得脸生生疼。一双手却忽地将他裹住,他惊了一瞬,低头望去,却是什么也无。可他两只眼睛瞪得几乎要掉出来,屏住气,他颤颤的叫:哥?

        那双手又安抚一般贴着他的胃,他欣喜若狂,但也明白此事不好说明。棺材明日便架走,他哥的肉体尚在人世,他动了念头,便想于今夜盗走棺中物。那双手揉了揉他的小腹,他不免心安,丝丝忧愁跟着生出,灸莱将手贴在那空无一物的地方虚虚拢起。老哥,棺材若是走了,你会不会也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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