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其实不远,只是莫斯科天黑得早,而这些小巷子又蜿蜒复杂,外来人在里头乱逛,很容易就失了方向。刘博兼是熟悉路的,带着他在羊肠子宽的石板路里穿行,很快就绕过了这座古朴的石头城,到了一栋砖红色的二楼建筑前面。建筑门口的墙上有一排不起眼的金色小字:столовая食堂。
“以后可别认错路了,走吧。对了——学生吃饭都是免费的,”他朝伍秀泉挤了挤眼睛,“不过,味道可不敢保证。”
苏联人的食堂与他们的行事风格相一致,明亮、简洁,像一个白色箱子里摆满了整齐的木头椅子。小少年还在好奇地四处打量的时候,刘博兼给他端来一个木质托盘:上面的白瓷盘里盛着一块干巴巴的碎肉排和土豆泥,另外一个金属碗里是飘着油脂块的红菜汤。
刘博兼本还想说点什么,少年却没顾得上这么多——他一天没吃饭,眼睛都快饿得发绿了,接过托盘道了谢便开始狼吞虎咽起来。他吃得急,被噎得直打嗝,这幅样子把刘博兼逗乐了。来莫斯科的公费生,大多都是些学者、教授,养尊处优惯了,见了外国人的食物没一个不唉声叹气的——像少年这样不挑食的人,他是第一个见。
“小同志,”他笑着把自己那份也推了过去,“慢点吃,不够还有。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多大了?”
伍秀泉放下碗,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红了脸。“……我叫伍秀泉,是湖北武昌人,”他低头,扯了扯自己打了补子的短大衣下摆,“今年十七。”
“哦——那你和我幺弟年纪相仿,”刘博兼看到少年嘴角还沾着一圈红菜汤的印子,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张手帕,递给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独自出这样的远门,很不容易。”
伍秀泉耳朵通红地接过洗得干净的手帕。对面刘博兼的目光温润、明亮、充满希冀,并没有取笑他的意思,多少打消了这只离巢的稚鸟初到陌生国度时残存的不安。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放松下来,于是,在散步回宿舍的路上,伍秀泉又与他聊起自己在武汉时与反动警察周旋,上街张贴标语、散发进步传单的事。
刘博兼弯着眼笑,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不出来——我们秀泉同志,小小年纪,有勇有谋啊!”
刘博兼恰比他高一个头,骨节分明的大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宽厚而和缓。伍秀泉感觉自己的脸又开始烫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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