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因无他,那声音分明来自张角,但干吉怎能不确切识得张角声音,日日夜夜听着存在心里的,像是浣过厚土一样的沉重黯淡,被烈火灼烧过的呕哑余烬,听一次就想起走过的路越过的山,经受过太多抹不去的痍疮,沉淀剩下的都是苦楚。
他已然习惯在那炙麻的苦涩中寻觅情绪的起伏,然而身前人猝然传来的是如此的清朗而率然,含括着几分难言的意气,听来恰如——恰如干吉多年前初见张角直至病重以前。
干吉紧抿着唇,愣片刻又回过神来,摸索着几步踉跄贴上去,一下跌进人怀里于是被有力的一双手扶住了胳膊,干吉也顾不上这许多,伸出手去在对方的身上四处触碰。
血肉,真实的一寸寸的血肉,泛着暖热炽烫的体温,隔着衣衫传到他手心,洋溢着正当壮年的鲜活,没有格格的骨节和羸瘦的皮肉,还有流畅的肌理和平直的筋骨。
他靠在张角怀里仰着脑袋,抬头望着一片漆黑里张角的方向,能感觉到对方较之他更困惑的视线,结果却是干吉先问出声:“……这是哪年哪月?”
张角握着他的胳膊,沉默了片刻,反问他:“我该问你,这是哪年哪月——干吉,你是干吉吧?”
干吉缓滞地点头,张了几次口没能吐出声音来回答张角的问题,而是抬起手去想要触碰他的面庞,对方当即僵住了,好像有些别扭,不习惯这样的亲密接触,但又习惯性地顺从干吉的不太过分的意愿。
干吉从下颌顺着面部的骨骼,一点点抚过鼻梁、眼眶,和眉心,都是很熟悉的,像他第一次趁张角睡着,小小的身躯跪在他床头悄悄伸手去尝试辨别他的五官,那时的事情都很遥远了,但干吉似乎还记得当时被张角察觉而转醒了,而后他——
“干吉。”回忆和现在的声音重合到一起,干吉蓦然惊起,越过流年的宽厚手掌肃然抓着了他的手背,制止他陷入魇一般的思绪里,正如多年以前,并且也一样很快就松开了,重新变得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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