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宫的声音低得断断续续,但曹操熟悉这样的语气,知道若是在日光下,他嘴角旁一寸必定是有个小小的笑涡的。他说,曹、东、郡,还没受领州牧大印,你数数骄奢淫逸已占了几样了?等闲人家哪有这样铺张浪费,扔在水盆里过后再洗罢了。

        曹操原本要将用过的帕子丢在地上,闻言收回手,湿湿凉凉的布料啪嗒一声落在胸口,腥甜的情欲气味燎得人别过脸去,又被曹操扳回来,伏在上方咬着他的唇瓣:“公台要自己搓洗么?粘得很呢。”

        曹操再睡下时就没先前那么安稳了,不知道是因为傍黑时睡够了,还是久在军旅之中不再惯于和人同榻。兖州初夏的夜晚原本该有些凉意的,后半夜他却感觉迷迷糊糊出了一身的汗。

        难不成是铺盖太厚?他半梦半醒中摸了一把,感觉身上的被并不厚,醒来才发现是陈宫在旁边发热。

        往日里这个时辰陈宫早该醒了,再不济也会被身边曹操起身的动静弄醒,这回却被叫了好几声才睁开眼。眼皮像是睡肿了,挂了露水似地往下坠,他坐起身揉了揉脸,抬头看看窗,外头起了雾,天色晦暗,让他误以为时候还早。

        身上有些酸痛,这是常事,可是头也有点沉,大概是屋子小晚上闷,想来出门走走会好些。他于是就要坐起来,曹操赶紧给人按下去,说别起了,都烧成什么样了。

        曹操已经让人去抓了柴胡煎上一剂。药烫,为快点凉下来他拿了两只碗变戏法似地来回倒,但守屋人那借来的粗陶碗样子不合式,汤水顺着碗边流去一半,先祭了土地,还把曹操左手烫得够呛。陈宫哑着嗓子叫他不要弄了,再倒腾两回就该洒没了。曹操称不要紧,炉子上还有多半罐,干药材的分量更是多到使不完。陈宫无奈,说你可别悬壶成瘾就此了改行,还打算再煎几副?快快快拿过来我赶紧喝了算了。

        他自知不是什么大毛病,只是赶路太急,上火加伤风,哪怕只是喝点热水,只要睡过一大觉也会好的,只怕行程要耽搁了。曹操与他相反,不仅不急着走,还打算盘桓一两天,怎奈陈宫撂碗不认人,赶他回去安置军士,以免生变。

        他对元让他们也太不放心了些。曹操叹气。不过他也清楚这一仗至关重要,出兵到班师都得利落,才能让人信服他曹孟德不仅打得赢,并且管得好,如此才能名正言顺地留在兖州,而不是被诏令赶场一样调到一个又一个地方平乱,回过头来仍没有容身之处。

        早上的雾气仿佛留在空中迟迟不肯散去,变成了低沉的云幕,陈宫在屋内就给他递上了斗篷,说你带回来那一领太脏太破了,不像样子,权且用我的吧,厚是厚了点,马跑起来风就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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