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的夜凌云在这一刻决定了自己的心志。
夜枭子摘下兜帽,月光落在他的面具上。他尽力望去,见空中乍现光华恍若第二月,却仍看不见云蝠神的身影。他忽然露出一个无尽嘲讽的笑:“夜凌云,原来你也可以这般渺小。我们在命运面前,都是这样渺小罢了。命运让我得以回到你我相遇之前,却又仅仅是为了让我将异能锁交给你么?那我们的军团怎么办?那我们的族人怎么办?”他说到最后,一派迷惘,眼角的泪悬而未落。夜枭子强行凝住体内最后一点异能量,等待着夜凌云归来。
明月不离天心分毫,可他仍觉得自己等了许久,他的目光早开始涣散,耳边一阵风鸣,云蝠神才姗姗归来。夜枭子抬眼看去,只瞧见一片模糊的紫色,他试着抬了抬手指。
夜凌云恢复到武装,他走到夜枭子身边,只听见一声:“杀——”如风中烛光断作青烟,最后一声余咽。
没有人知道他想要说什么,未吐出的字随着他的身体一起化光,斗篷与面具委落于地,旷野上只剩下夜凌云一人。
“杀——”夜枭子将军轻声重复,无意识地将心中所想说出来,“杀了自己么?”他忽然喉间一哽,直直望向夜枭子。转念间他又想起来夜凌云最后狠心杀过去的自己一事,一时间心绪翻涌,说不出话来。夜凌云这边却觉出不对,压着眉一言不发。
“为什么?”夜枭子打破沉默,在哀伤与愤怒的模糊边界上,冲夜凌云喊道,“为什么不杀了我?”夜枭子将军忙一把拽住他,他一双眼盯着夜凌云,目眦欲裂,眼底漫无边际的苦痛,一如夜凌云十万年前于斗篷人眼中所见。
“不,我并不觉得他是让我杀了你——如他所明说的那样,他是想让我杀了被我挑战的人。”夜凌云沉声道,“他像是明白,任何人成为我的副将,最后都会走上你的路。”他瞧见夜枭子跌坐在地,呢喃一句:“那为什么不杀?”“云蝠军团没有斩杀前任的例子。何况,”他停顿一下,肩膀略微一沉,“那时的你虽然并非良善之辈,但也是忠于云蝠族的。夜枭子,你知道我并不在乎你对我是否忠心,我也不在乎你的怨怼、你的憎恨——不仅仅是你,我不在乎任何一个战士的想法。那时我想,你们于我不过是铁料,注定被我铸成利剑而已。所以,杀与不杀,并没有区别。但是我并不是铸剑师,更不是执剑之人,我是剑的一部分,同你们一样。”
“何况,”他眼睫一颤,走过去伏下身子,“毁了军团的人不是你,是我。当一枚零件妄想凌驾在其他零件之上,再精妙的机器也会崩溃。而且,你,我,他们,不是零件,是人。没有人应该凌驾他人之上。”他试着虚虚握住夜枭子的手,苦笑一声,“我更想知道,你既然知道了军团的毁灭甚至更糟的结局,也知道了任何人在我的手下都会成为第二个你,那又为什么最后将异能锁交给了我?明明一开始你也不愿意,明明我才是罪魁祸首。”他凝视着夜枭子沉默许久,再开口时唇瓣抖了一抖,“如果你能再选一次,不要再将异能锁交给我了。”
夜枭子茫然看他,见他垂下眼睫,彼此的伤痛如水一般融在一起。他并不知道当年他自戕之后,夜凌云于冷雨之中也是这样的表情。但是他明白过来,对方的心底受着与自己一样的煎熬,战后的这千百年来,日日夜夜,分分秒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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