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堡石墙的高处,嵌着一扇狭窄的铁窗,一束明净的月光从窗间飘然而至,落在李忘生的眉心。他大病初愈,时常会困倦嗜睡,人也随着病瘦了一圈,月色如浓霜,把他照成了一尊脆薄的琉璃美人像,肌肤在月中透着易碎欲融的淡淡雪光,茉莉的花期将尽,花瓣宛若碎玉,飘零在又冷又清的秋水里,雪白的残花上泣了一点露珠,胭脂红的,原来,是他眉心的小痣。
门不声不响地从外面打开了,谢云流走进来,不言不语地将盛着晚饭的托盘放在李忘生的床头,然后,他关上门,离去了。
李忘生慢慢地推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他倚在靠枕上,头仍有些沉沉的。他没有开灯,月光像一把静置的银勺,勺子里舀着满屋的寂静,他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在阒寂的月影中,微微摇晃。
在谢云流进门之前,他就已经醒了,或许谢云流也知道他醒了,不然,他应当不会来给他送晚饭,他们之间,就是有这种极怪异,又极脆弱的默契。李忘生明白,谢云流不想靠近他,自从他病好了,可以下床洗漱,除却一日三餐,谢云流从不走进李忘生的房间,也从不对他说话,他不担心他会在这时逃跑,沙尘暴至少还要再刮上半个月,李忘生一个人,走不出险象环生的恶土。
谢云流拿来的饭菜还冒着热气,虾仁香菇粥,和一盘西芹山药。
是谢云流自己做的。与李忘生记忆里的一样,不难吃,但很普通,平平常常的味道,却吃得他难过,是疼。
谢云流在研究所里过夜的时候,有时会煮点夜宵。门开着,砂锅里的西米银耳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走廊上隐隐地飘着甜味,谢云流站在窗户边哼歌,一面擦着吕岩很宝贵的一盆假山盆景。
最近来了些才大一年级的见习生,谢云流嫌弃他们什么都不懂,况且这里面还有两个不知好歹、情商极低的omega,常常师兄前师兄后的,见缝插针地凑过来烦他。这个月,吕岩有两个座谈会要参加,导师不在,山中无老虎,谢云流称霸王,既然都被人家叫师兄了,谢云流干脆把他们都关进了资料室,每人发了一堆无关紧要的过期数据材料,让他们按照目录,分门别类地整理出来。他板着脸,煞有介事地威胁他们,这些材料很重要,下个月就要提交上去,要是整理不好,到时,吕教授就不答应给见习报告通过。
用这招吓唬不晓得社会险恶、人心复杂的无知大学生,还是卓有成效的,因为很少再有人来烦谢云流了。整理归整理,见习生们基本到了点就走人,但是,偶尔也有极个别认了真的傻子,非要提前完成任务,兢兢业业的样子像是演的,谢云流说的就是李忘生。离见习结束还有一周,夜里九点,李忘生经过走廊,擦完盆景的谢云流鬼使神差地回过头来,恰好与李忘生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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