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间,有一段时日,谢云流是不用剑的,他用笔,练字,练的是张芝的《冠军帖》和《今欲归帖》,帖中笔势一气呵成、飞逸流丽,与谢云流的剑意甚是相通。而今,他的刀法剑招虽已转作凌厉孤峭之风,但也依稀留存着往昔奔湍疏狂的影子,李忘生面前的诗壁,即为最明了的佐证。这满满一壁的诗,皆以刀锋剑刃斩劈刻出,笔画或如金戈铁马,或如骤雨急瀑,李忘生的双眸一瞬不瞬地驻在壁上,他一首一首地读着谢云流刀尖笔锋下的诗,读得认真,待读到最末一首:“江湖秋水多,一夜更如何?木叶沉断霭,华亭唳故国。影斜飘霜树,剑寒夜哭歌。暝暝……”尾联的字迹,却是凌乱模糊,看也看不清,大约是那位写诗的人写到最后一句时,写得烦躁起来,索性胡乱划拉了一通了事。
李忘生一厢暗自叹息着这字里行间的诗意,一厢仍想努力辨认出谢云流究竟在末句里写了什么,他手扶着池边,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去。玉虚真人辨得正入神,冷不防,只听沉沉的“哗啦”一声,而后飞溅起了一大蓬剧烈的水花,水面上,云开雾散,纷纷飘去,下一刻,李忘生被拉进了一个湿漉漉的怀抱里,泉水的包裹,是温暖而柔顺的,这个人的怀里,则像个熊熊的火炉子,燃着一腔迷诱灼人的缠绵,他让人一抱,浑身都软了,聚在眼睫上的水雾,琉璃珠一样,盈盈地滚坠下来,被和衣跳进温泉池里的谢云流伸手接住了,又抹在李忘生唇上。他的嘴唇被他来回摩挲的吐蕊微张、水红欲滴,乌黑柔浓的几绺湿发,沾濡在玉白的颊边,愈发显得红如香花、白似春雪。
“稀客。”谢云流蹭着他耳际,切切私语道,“我还以为是白日梦蝶,你怎么舍得移驾尊步,下凡来探望我了?”
这一次,谢云流北上草原,在拔野古部里呆了几个月。住在阴山下、天河边,远避世事尘嚣的异族牧民们热情好客,既不晓得,也不计较谢云流到底是何许人也,他出手帮牧民们斩杀了一头时常来偷袭羊群的青背独眼恶狼后,诸人更是引他为友,并不加猜忌地将精铁弯刀的铸造之技教给了他。不止如此,他还恰巧赶上了一场部族中的婚礼,巨大的篝火像恣情燃烧的黄金与红宝石,醇酒像熬熔了的琥珀,兜头泻下,如炎夏的暴雨般瓢泼淋漓,新郎颈上的孔雀石璎珞和新娘衣裙上的石榴石镶花,伴随着繁复错落的舞步、欢畅愉快的歌声,旋转成了瑰丽无伦的夜之彩虹。草原的星空是深的靛蓝和浓的葡萄紫,紫得发黑,星子闪烁着千万灿烂的冰雪光泽。谢云流喝了很多酒,仰面倒在了软厚潮湿的青草上,酒很烈,天低低的,似乎只消一伸手,他就能扯下一大把嘶嘶冒着凉气的夜空,而他的肺腑血脉、肝胆心肠都被烈酒烧热烧沸了,烧得炙烫焦煎、绵亘燎原。这时,他不知是第几次避无可避地想起了李忘生。
他想压着李忘生的身体,幕天席地,跟他热汗涔涔肉贴着肉地滚到一处,先把人这样这样揉扁,再那样那样搓圆,抠出蜜,拧出水。再咬着他的颈子,叼住他,然后一起逃到这世上最远的地方去,放小羊。
草原上有个传说,说这世上最远的地方,是朝那山与望建河相会的地方。望建河的神女,日复一日地站在高山与河水的尽头眺望,年复一年地等待着她那永不会赴约的爱人。
世上最远的地方,真的是那里么?谢云流不信,所以他要叼走李忘生,然后,他们要去到比世间的尽头,还要远的尽头。
一离开草原,谢云流便重新恢复了沉默。回程的路上,他故意绕了远路,顺便上了一趟华山,李忘生不在,他没有多问。近几年的武林还算风平浪静,大概是宫禁内苑里又有了什么了不起的盛宴和正事,非要李忘生走一趟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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