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这刀宗,位处山海陡峭之地、泉石拱峙之所,寰宇殿地势偏高,风萧萧地吹送上来,身前身后,俱是一片风啸猎猎。刀既出鞘,执事弟子手中刀锋亦如崖畔海风一般,舞得既快且疾,江春渔若出招沉猛,她便以轻灵避之;若截锋劈砍,她遂身形一旋,刀背一翻、刀尖一转,好一似鹞子入林,斜斜地撩向江春渔肩胛,堪堪将他的衣袖划破。演武场内,一时间白芒烁动、衣袂翩飞,众弟子皆停下手中的刀剑操练,纷纷聚拢过来,围观二人相斗。江春渔寻不得进攻之隙,唯有偏身腾挪、左足退步,勉强躲让,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心神渐渐不定,额角也渐渐被逼出了些汗珠。他咬牙抵挡了这大半日,按理来说,已实属不易,但起先说好了的,如果他手里的横刀,能碰着执事弟子的刀刃,便算作他赢了。可是,看如今这架势,莫说是这执事弟子的刀刃了,连稍近她身都不能够。看来只能甘拜下风,等到明年再来了。
不仅是围观的刀宗弟子,连江春渔都忍不住冒出了点泄气的念头,只是,既已走到了这一步,他还是无法就此甘心。眼看着将要输了,然而,隔着人群,演武场外,忽隐隐地漾来了一阵冷铮铮的环佩幽响之声,清清缈缈,如从天边云间袅然而至,半空中,吹落步虚声。随之一同飘落的,还有一道柔和温恬似春水流弦的人声:
“蝶虽难定,网犹可束之;风虽疾猛,山仍能阻之。”
电光火石间,江春渔不觉一怔。
天风倏然吹来,徒劳地撞上了寰宇殿背后坚不可撼的山壁,无功折返时,在山石上,拍打出一连串潮水般的呜呜回响。
是了!江春渔眼前一亮,诚然,执事弟子的刀法如蝶如风,动如脱兔,然则蝶冲不破罗网,风亦击不穿山石。思及此处,灵犀乍启,他将足下劲力卸了一半,翻身后撤,?既而把力道全部集中在了手中的横刀里,其势依然刚猛,将这一柄横刀舞得滴水不漏、密不透风,刀光陡成天罗之阵;刃影顿为地网之形,待手中稳住了阵脚,江春渔的步下则寻隙向前、伺机而进,守势一改为攻势,执事弟子见他如此应对,也为之精神一振,看来这一架还远没到决出胜负之时呢,于是乎,演武场上的气氛重又高扬热烈了起来。只是,众人心中仍有疑惑未解,谢云流离开宗门已久,迟迟未归,那适时提点了江春渔之人的音声语气,更与他全无半分相似。倘若不是谢云流,那么,方才那道自天而落的神秘人声,又当是何方神圣?
聚集在演武场四周的刀宗弟子们,其中有几个,本是纯阳静虚出身,这道神秘人声于他们而言,却是恁地熟悉。虽然——但是——不不不,怎么可能?想是大家耳朵里都进了风,因此听错了,天底下哪里会有这么巧的事?所以,一定、必定、肯定不是他,不是不是。
最初,谢云流暂驻在翁洲的海岛上,他一边望着远处群山,一边营绘刀宗图纸时,便打算将岚峰山内部凿空成连续的三段:前为寰宇殿;中为静室,以作隔断;后为寝阁。不想,寝阁凿了一半,竟从山石底凿出了一口温泉。谢云流只好将寝阁的大小减了一半,为了这口温泉,改道引水,另辟了一方浴池出来,取名为“玉清”,暗合吕祖之诗:“卯酉门中作用时,赤龙时蘸玉清池。云薄薄,雨微微,看取妖容露雪肌。”玉清池以一整块极洁白皎明的汉白玉砌成,池头雕九枝芙蓉,并十二只振羽交飞的云鹤,泉水从纤润颀长的鹤喙间汩汩涌出,落入池内,池水温滑澄澈、暖意氤氲,而水雾漫缭、朦胧蒸腾之处,的确有“云薄薄,雨微微”之意境。
池中涟漪一圈圈,回旋着摆荡,温泉水滑,翠云浓墨一般的长发,湿淋淋地披满了雪白光裸的脊背,还有漆黑的几缕,婀娜地飘漾在水中,宛若萦绕不散的柔藻春蔓,婉转浮摇,一只细腻修长的手搭在了玉池台上,白玉与素手相映,几乎融为一色,浑辨不出是手是玉。李忘生靠在池边,另一手抬起,将长发挽到了一侧去,他一面挽,一面端详着泉池对面的一堵诗壁,两扇如鸦似黛的睫毛上衔了晶晶细碎的水珠,随着两丸清濯流转的目光,花梢浥露般地颤袅,折射出两汪若有若无、烟视媚行的莹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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