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仲景的分化来得太突然了。
张仲景生在大户人家,从小气质如清风明月、凛泉青松,却迟迟没有分化。神仙般的人物,按理来说不应是中庸。父母为这事操碎了心,到处寻医问道也没个结果,可惜他们等不到这个结果了。一场瘟疫带走了他们,曝尸荒野。
张仲景是被华佗打晕带走的。张仲景知道对方这样做是为了他好,但他不能接受这个结果,他始终对华佗不冷不热。其实他知道,他只是不能接受这个无能为力的自己。华佗是他人生中的意外,是他与尘世的连接。他只有他了,以他的少爷脾气,不免在不知不觉中对这个人更任性一些,怎奈何这个人又是个不让人的性子,所以两个人之间总有一层龃龉隔阂。
他们离家后暂时住在后山的山洞里。这日华佗叉了一条鱼,欣喜地拿回来跟他炫耀。他只看到对方的小腿上有一道又长又深的血痕,想必是河中砂石划的。除了读书他什么都不会,生活上的事都要靠对方一人打理。这样想着,他眉头紧锁,末了一言不发想去寻包裹,包裹里有干净布帛——伤口完全没有处理,不仔细包扎肯定会红肿留疤。
华佗本来就是个暴躁如火的乾元,最近又快到燎原期。一腔热情遇上冷眼相待,就像一盆炭火被泼上一捧凉水,顿时灰飞烟灭。一气之下,华佗撂下从此各走各道的狠话,丢下鱼就走了。
山洞骤然恢复了安静,安静得吓人。张仲景盯着地上还在挣扎的鱼,没来由的焦躁不安,体内仿佛有一股热流在四处游走流窜。这感觉不对,是他从未有过的。他操控着残存的意识,扶着石壁一步一步向山洞深处走,每走一步手脚就软一分。走到最里面,他觉得自己已经轻得像一片云。这片云会为一点点微风颤抖瑟缩,也会因一点点寒冷化云为雨。他侧躺下,蜷着身子环着双腿,只想被被紧紧抱住。他想自己一定是病了,他想自己是不是死在这里也没人知道,他想他那样对华佗是不是错的,他想起那条还没死的鱼……在精神彻底涣散的前一刻,他想,他需要一个拥抱,这个拥抱在哪呢?
华佗离开山洞之后,在这座山上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甚至又去河里叉了一条鱼,今天的运气还真是好。他生起火来,烤鱼是一件只用动手不用动脑的事:他想山洞里那个人怎么还不出来找自己,不知不觉把鱼尾烤糊了;他翻了个面儿,又想那个啥也不会的公子哥儿八成还在饿着肚子。越想越烦,鱼烤熟了,他站起身,什么也不想了,抬起脚就往回走。“麻烦……”他说。
远远望见洞口一片漆黑,他开始慌了,迈开步子跑了起来,进到洞深处才意识到不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味道,那味道分明是用来止咳的甘草,却不知为何让人上瘾。他不可控制地猛吸两口,从苦味中捕捉到一丝回甘。好甜!一个声音告诉他:必须要找到这味道的源头。事实上他的身体已经开始这样做了。他凭借敏锐的嗅觉寻了过去,尽头不是旁的,正是张仲景,颤抖着、呻吟着的张仲景。
“你回来了……”张仲景不用睁眼也知道来人是谁,用尽所有力气才堪堪挤出四个字。出口的音调竟是又软又糯,甜腻得惊人!他一张口吐息,味道更浓郁了。
华佗毕竟经历过,就算再傻也明白过来了。“你分化成了坤泽?潮期到了?”快到燎原的华佗受到信素影响,呼吸越来越深,眼神已经迷离,“扑通——扑通——”华佗听到自己的心脏像擂鼓一样跳动了起来,就连身下的蛰伏也有蓄势待发之状。他显然是快克制不住了,信素爆炸似的绽放了出来,瞬间和甘草味缠绕在一起。他的味道又辛又苦,侵略性极强——后来他们习医了才知道那味道是苍术。
始作俑者很明显没听懂潮期的意思,更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只感觉身子又软了一点,同时舒服了很多。他自顾自哼哼着念叨:“板板,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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