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他如此失魂落魄,顾彩朝还真不错,过来劝说了几句:“老先生何苦如此难过?那科举废了就废了吧,反正我们也不准备考,它有又或者没有,与我们什么相干?没了倒是更好呢,省心,你前半生吃亏在一门心思望科举,现在它没了,大家轻松。”

        孔乙己茫茫然转过头来望着他,所以我这居然是出了一口恶气吗?我反正是考不中,所以别人也都别想考?自己吃不成饭,便索性把众人的锅都给砸了?

        到了如今的年纪,孔乙己对于科举已经彻底绝望,虽然在这里吃喝不愁,还能读读书,可是这些年他也没有想着再考科举,离不了顾彩朝的地方只是其一,更重要的一点是,孔乙己晓得自己大半考不上,就像从前一样,假如去了,肯定是要失望而归,那种看榜之后高楼坠落的痛苦实在承受不起,自己这些年如此颓废,也是因为这一次又一次的打击。

        况且他也已经听说,这几年科举是渐渐地不为人所重了,虽然仍是有许多人在考,但是却也有那心思灵活的人,眼看正路难走,便觅斜径,进那些新式的学堂去读书,办洋务很用得着的,虽然不是正途出身,但是将来也能谋个位置,总算是不愁吃饭,弄得好还能混个一官半职,所以这士人的成色,便渐渐地驳杂了,而科举也有些褪了色。

        比如说袁星樨,他就是西学很好,说起世界各国,头头是道,而且还剪了辫子,那一回来这里,脑袋后面就空空的,顾彩朝虽然不像他这么新派,但是对洋人的东西也不陌生,他读的书,中国书和外国书各占一半,古文功底也还行,不过与那些老夫子相比,还是差了一些,孔乙己估算,假如顾彩朝要考科举,只怕也要不中,所以顾彩朝才对于科举不怎样感兴趣,这些年他就没考过一回,因此如今科举没了,他当然是无所谓。

        然而自己毕竟与他不同,在科举上,倾注了那么多年的心血啊,可是它如今却废除了,它废除了,虽然是落得大家都没得考,只是眼看着科举被废,孔乙己不由得便感到,这莫非是在嘲讽自己,这么多年来都为了一个行将就木的东西耗尽心力?这让自己怎么能够承受呢?如今恍然回首,简直就是镜花水月,好像一场梦。

        因此顾彩朝虽然确实可以说是一番好意,很表示关切的,只可惜这安慰都不是在正经地方。

        当时孔乙己就很是难受了一阵,过了十几天才好一些,哪知一事连着一事,到如今老佛爷又死了,这些事情叠加在一起,不由得让孔乙己更为伤痛,一颗心里空荡荡,只觉得四顾茫茫,不知将来会是怎样,反正老佛爷没了,便让他感到,大清也快要完了,这一艘漂在海面上的破船,已经失了掌舵的人,给那风浪冲刷着,不久就要沉没了。

        果然不出孔乙己所料,又过了三年,宣统三年的时候,发生了一场大事件,大清国各处纷纷闹起革命来,孔乙己本来以为不过像往常一样,闹过一阵也就罢了,之后还能就这么撑着,哪知到了第二年,年初的时候居然真的改朝换代了,隆裕太后发诏书,小皇帝退位,孙中山当了大总统,建立的新朝叫做中华民国了,因为宣统三年按干支纪年乃是辛亥年,所以大家就都说这是“辛亥革命”。

        听说大清亡了,孔乙己又是一顿痛哭,顾彩朝则是毫不介意,找了一把剪子来,咔嚓咔嚓就把辫子给剪了,然后转过头来笑着问道:“老先生要剪辫子么?现在各处都在剪辫子呢,毕竟民国了,这辫子也可以去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