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缓过来之前,我没听出郁盛话里有什么不对。我把刺激点放在了姐姐身上,只觉得她骗我骗得很深,使我在班里最不喜欢的男同学面前毫无尊严、抬不起头。那天晚上最终没煮扁豆饭,而是热了中午的豆粥,我们无声对坐在饭桌,各怀心事。
等我清醒过后,再想起郁盛这一番说辞,发现他果然是个极其冠冕堂皇的人。他孤身一人带着郁家钱和叮嘱而来,为自己挣足了面子不说,还塑造了一个有情有义的小叔形象,但为的却不是姐姐和我,而是为了他生自闭症的侄子不能没有母亲。郁琨精神状态不好,长期在家需要亲人陪护,但这八年来他们让我姐姐去看过孩子几次?姐姐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儿子生病,她以为从这个穷苦的家庭送走了他,他就能一辈子养尊处优,没想到只是让他换一种痛苦罢了。而她对于他来说,活着和死了是没有任何区别的。
我对那些富人的家庭生活毫无兴趣,对那个外甥的生死存亡也漠不关心,对去世已久的孩子的父亲更不想多提多问。但郁盛送来的及时雨能解决我们的燃眉之急——这是最讽刺的部分:我明明用着别人的钱,却还对人嗤之以鼻。
后来的一段时间,姐姐活在了另一种形式的地狱里。她拿着背叛孩子得来的30万抢自己的命,又觉得活着了无生趣,有好几次化疗反应严重,她趁我不在的时候拿头撞墙,几乎把脑震荡都要撞出来。我放学回去看到她额头的包,怒其不争:“我在学校里天天看人眼色受尽耻辱,让你好好治个病你都熬不过去吗?”
“那你让我也去死好了,一命还一命!”她恶狠狠地瞪着我流泪。
姐姐身体消减的速度很快,手术前有70公斤的体重,到了十一月末就只剩55公斤。我不能再称她为肥胖的中年妇女,其实她的状态已经像虚弱的奶奶了。有的时候我们两个都心情好,我会称赞她:“你终于有腰啦!”
她也会接我的话说:“挨一刀就有了腰,再挨一刀我岂不是能成为小腰精?”
“也有可能是老腰婆喔!”
好不容易撑到第三个疗程结束,我也快放元旦了。那个月的月考我掉出了本二线以外,身体稍微恢复些的姐姐重新把针对我的教育事业捡了起来,每天晨昏定省问我有没有在好好学习,为此特意抽出钱来给我买了一只当年最新款的诺基亚滑盖手机,价值450块。
我本来是不敢把手机带到学校的,但是她说:“你不带怎么办?万一我在家里出了事情呢?医院联系谁?总不见得让人跑到学校来找你吧。而且很多事情,是学校管不了的,我的生死在你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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