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厢老农与长老继续诉说道:“由此向南百里,有一县城,唤作‘江征莒县’,县上有一市集,叫做‘邹城徐集’。老拙便在市集里居住,祖祖辈辈务农为生。如今天下不以务农为业,是故家无别物,维吃穿而已。不怕笑话,正因家无余财,所以老拙娶妻较晚。四十方有子——如今要说的正是我这个儿子。我儿子现年二十一岁,没上过一天学。
虽然没上过学,但老拙自小教他做人做事的道理。我儿也没辜负我,十岁能下地,十五做生意。家里一应物件置办的停停当当。只因官道上车马繁多,顺逆相撞事故者极多。本县县令重聘通途官,我儿想通途官虽是微尘小吏,但总是为朝廷做事,也算朝廷不白养一场。谁能想到,这竟是我儿的黄泉末路。”
长老听到要紧处,正待要听,何期老农哭的哽咽难言。正是:别人辛酸事,权当故事听。老农缓了缓,复又道:“我儿做了五年通途官,一向勤勉。只因他脑子不活泛,多管闲事,爱认死理。同事们一有难缠之事都推给他,吃亏挨打之事不止一次。三个月前,官道上有人纵马奔驰,撞死了人。那人乃是衙门总领任清的儿子任如天。撞死了人,并不在意,还要奔走。此是南面官道,不该我儿管。但那些人解决不了此事,便叫我儿去处理。
我儿脑子认死理,不会看人脸色,专一熟记朝廷法律。对事不对人,均按律处置。若按朝廷法律,官道纵马撞死人者,该立即收押,判刑治罪。我儿就要抓他,那人纵马扬鞭去了。众人只当他跑了。谁知那厮竟是回家告诉他母亲,他母亲溺爱他,少不得在她丈夫跟前添油加醋。说什么堂堂衙门总领之子,光天化日之下,竟被草民欺负辱骂。颜面何存?等等刺激之语。
那衙门总领任清手底下养着一个镖头,虎狼身材,心狠手辣,名叫吴为法。任清叫他带人来打我儿子,吴为法叫人绑住我儿,扒了衣服,重拳相加。还要叫我儿给撞了人的任如天跪下呼爷唤祖。我儿不做有损人格之事,他们便棍棒相加,将我儿打死在地。封锁消息,不让人报信给我。
我当时还以为他公务繁忙,连家也不回。后来一连七天都不曾着家,我这才心慌起来,赶着问他同事。他们哪敢说实话,只骗我说被调到别地去了。我见他们心里藏着事,不肯明说。我当即给他们跪下求他们,他们才说了实情。我听了这个消息,随即昏死过去,是他们把我背回家去。我问他们,我儿尸体在哪?他们说被总领之子任如天吊在北山崖上了。等我去收尸的时候竟然我儿尸首已被秃鹫饿鹰分食净了。”
话说至此,又是一阵悲伤抽泣。老农哭着说:“我儿没念过书,可是从不做坏事。一生只知按章办事,照令而行。难道说不应该按章办事吗?难道说不应该照令而行吗?我儿依法办他,有什么不对吗?为什么要遭来此横祸?长老佛祖,你告诉我,天下说理的地方在哪?如果天下无理,又为何制定律令规矩?既制定了,难道遵守它有错吗?我儿当了五年通途官,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他大小也算个公人,他如今殉职了,那些肉食者们怎么不见管理?难道他们的眼里就只有金钱权利,没有天良正义?”
老农声声如刺,刺刺扎人肺腑。长老良言宽慰几句。乃道:“袁施主受此莫大之冤屈,何不报官?老农一听‘官’字,立马变得暴躁起来,恨得又气又骂,将世间一切难听之语都骂了出来。
空幻听他骂得精彩,也跑来帮着骂。待他解了气,空幻乃问其中缘由。他又接着一诉胸中气愤说:“我们这位县太爷名叫尚友仁,办案子断官司只一味地讲究手续证据。打官司也不是那么随意的,头一件事就得找缺任、艺庆、部官、克结一一审查签字,审查是否有其人,多大年纪,作何营生?平生是否有行为不检之处?是否婚配,父母是谁,都做什么等等琐事,都要仔细盘查,真的是要把祖宗十八代都要审查一遍。没有这四道手续,连衙门都进不去,光弄这个就花费了两个月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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