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有牛有羊也有鸡,大头娘一个人忙不过来,所以大头整个寒假基本没太出去玩儿。即便出去,往往是大头和刘云刚提着木头宝剑,带领着小伙伴刚刚疯跑到村尾,大头娘就爬上半人高的院墙,双手笼在嘴边,呼唤大头回家哄妹妹。娘的呼声具有极强的穿透力,穿过整个村庄,叮叮的落到村尾,大头手里提着木头宝剑,听见了就只能沮丧的回家,到后来,索性就不出去了。

        于是,大头每天上午领着妹妹看窗玻璃上光怪陆离的冰花在阳光下慢慢融化,看那一条条水渍忽快忽慢的流淌。下午,大头一边忍受着小伙伴们在街上抓鸡捣狗的喧闹声,一边泪眼婆娑地帮娘喂猪、饮牛……

        大头听娘说爹和王满囤去油坊帮工,管吃管住,一天还能给十块的工钱儿。大头倒完猪食,恨恨地踢猪肚子,提着空桶想:爹回来能挣一些钱呢,那今年过年宰猪的肉应该可以不用全部卖掉了。大头立刻就觉得爹真了不起,到时候一边啃着猪骨头,一边熬年年守岁,光是想一想都觉得非常幸福。

        猪埋头哐嘡哐嘡地吃泔水,似乎对大头的想法很气愤。

        浑身散发着麻油香的大头爹终于在腊月底回来了。大头娘数着工钱儿,高兴的好几天都合不拢嘴。腊月二十三那天,大晴天,按年俗,爹娘送灶王爷上天,把有红点的白馍馍和四个苹果作为供品摆到厨房柜子上,下面压了三张黄表,还点三炷香,插到米碗里。仪式结束了,两口子一合计,兴冲冲地开着三轮车,到中都县城办年货去了。

        大头就一个人在家带妹妹,正写寒假作业的时候,忽然听到当街小卖部那里嘻嘻哈哈的人声嘈杂。大头一时好奇,便把锁头挂到门鼻上,牵着妹妹的小手准备去看看。大头想能让整村的男人和女人聚集在一起,一定是职业赌家大掰嚯来村里了。

        此时正值腊月隆冬,可谓是:

        冰冻三尺,河淖不喧;地纹百丈,积雪陈年。

        草无树稀,枯槁遍野;风中踽行,膝弓腰弯。

        因为太冷,百姓田地无活,仅是喂喂家里的牛马羊猪等活口,全部赋闲。于是,女人们今天到你家、明天到她家,张家长来李家短的各色是非,她们念叨着“鱼儿一万九饼子,毛驴老千九棍子”的口诀玩挂胡长牌,三五毛的输赢,让热爱投机的坝上主妇们顾不上给孩子做饭,顾不上圈牛喂羊,甚至连上厕所都是一溜烟儿小跑。挂胡长牌是中国传统马吊牌在坝上一带流行的变种,这是女人们小赌的专利,她们在少女时期就把挂胡的口诀背的滚瓜烂熟。男人们是不屑玩挂胡长牌的,除了少数勤谨一点的男人或者结伴进城找零活干、或者到大坊营子砖厂拉砖挣点钱儿以外,大多数整日里蹲在当街的墙根儿底下,把双手拢到袖子里晒太阳,从***的传奇人生倒歇到关二爷过五关斩六将,把传统农夫胸怀天下的家国情怀表现地淋漓尽致。年轻后生则是喝酒吹牛、赌点小钱,打扑克、推牌九、吊猴子,还有打麻将,呼朋唤友、吆五喝六,给坝上隆冬带来那么一丁点生气。

        这种情况下,坝上就滋生了一种半职业赌徒,大家都叫他们“大掰嚯”。半职业指的是他们农忙的时候自然忙,农闲的时候就走乡窜村的聚赌,玩的都是相对比较粗暴直接的推对子和掏宝棍,走的钱不算太大,但也不小。这大掰嚯必然是村里那个脑子最好、反应最敏、胆子最大、想法最多的人。一入冬,要好的几个大掰嚯们就相互搭个伴儿,骑着摩托开始游荡。时间一久,便和各个村子的人大致混熟了,每到一处,大都相识,人聚集多了就开始,他们多半会联合当地比较有影响力的那个人一起坐庄,有说有笑的收割农民的那点过年钱。他们一个地方只一天,绝不多,也绝不重复。他们往往一走,村里总会有几对夫妻鸡飞狗跳地打闹好几天。抓赌的警察也没办法,他们来去无踪,总是毫无征兆的出现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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