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市街,茶馆前,那些买不起雅座却偏爱风雅的穷酸儒都喜欢站在门口,端一碗茶盏,这小小的一碗茶像是活水,仿佛源源不断,怎么都不见少,相互说几句做人的道理,沾一沾所谓风流人士的风骨,最后叹一句世道不公。他们说的话在这江南闹市如风如云,消逝一空,没人会在乎酸儒说的话,更别说是穷酸儒。他们常年在这聚集,到了三月更是如此,除了说几句做人的道理,他们也想真正地做回人。
三月是京口花舟施粥的日子,她们也不管是否世道需要,她们在意的是花红柳绿,和她们的花枝招展。端着茶盏的穷秀才,满脸横肉的屠夫,扛着扁担的游商,连着买菜的阿爷也会去凑个热闹,和乞丐争个高低。不是真需要施舍,而是真需要。三六九等一窝蜂地冲了上去,乞丐冲的是粥,他们冲的是花舟。人挤着人却又泾渭分明,吃相都是十分难看。花舟的烟花贱质被挤地笑咯咯,也不恼这些人的鲁莽大胆,一番热闹后,也不回头,径直走向水湾边的花舟沙船。人群也如惊弓之鸟,四散离开。
人们又是你一言我一语。穷酸儒们不说了经世名言,端起茶碗慢慢地喝,他们微微摇头,叹世风日下,又抬起揩油的手放在鼻下狠狠地一吸,满意了许多,仿佛世风日下也很不错。
那边的屠夫依旧在挥刀剁肉,脸上的横肉也随着挥刀有节奏地抖起来,可是怎么抖也抖不掉脸上的笑容。最后屠夫眯着眼,把刀狠狠地剁在一块筋肉上。
在施粥结束离开的时候,游商看见了卖菜的阿爷,骂了句老不正经,挑起扁担就走了,可能是因为吃完了粥,走路的脚步仿佛都轻松了许多。阿爷就没有那么轻松了,一如既往地被阿婆揪着耳朵喊着下次不敢了,可哪次施粥也没看他落后了他人。
花舟里一片清脆的笑声。她们身上的胭脂味杂了许多,也不嫌弃,都是下九流,谁还能嫌弃谁。她说她被摸了胸,她说她被掐了屁股,衣服各处都花了,像是油脂,又像是茶水。她们还是很开心。虽然她们这些是被人嫌弃的北里女子,可当她们走上了街谁不多看两眼?男的饱了眼福后自知羞愧必要骂一句荡妇,女的更不用说,满是嫉妒。这虚伪的人间还不如她们活得透彻。每每三月施粥的时候,她们也乐在其中,当一当祸水,荡一荡这人间几两仁义道德。
在这乌泱泱的一群人中,没有她们的老主顾,他们都自恃清高没有凑这热闹,赶着浪头。茶馆的二楼的木窗每每在这时候都要被食客们关上。因为有一年施粥,花舟有一神女冲这二楼喊了声贾官人,这可把那位贾官人吓得不轻,顿时关了窗户,再也没在二楼靠窗坐过。那名为绣锦的神女也不恼这位贾官人提上裤子不认人,依旧是咯咯得笑,笑这可笑的人,笑这可笑的世道,还不如当年途经江南便掳走少女的老道有趣。
她们看了太多人间百态,虽年纪不大,却精于世故,也腻了世故。既然已经是自作自践,她们又何苦立那沽名钓誉的牌坊,这倒是真实,比世间大多都真实。不过也分时候,当时贾官人问绣锦,自己的功夫如何,绣锦连作讨饶,心里却暗暗笑这小雀,也在笑自己。
江湖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