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一直高烧不退的老人,喝了她煮的水以後,後背那件粗布衣服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湿痕——不是冷汗,冷汗黏腻发凉,而这一次,布料贴在皮肤上是温的。析伸手摸了摸老人的额头,滚烫褪去了大半。老人的呼吸也比前几日平稳,喉间那种漏气似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绵长而规律的鼾声。

        析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她盯着老人的脸,那张布满皱纹、原本苍白如纸的脸,此刻竟有了一丝血色。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黑夜里忽然瞥见了一星灯火,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又不敢移开视线。

        然後她起身,把那锅水重新拿到火边。

        水里放了什麽?她开始一样样回想:山根,苦叶,一小截晒乾的树皮,还有昨天有人送来的几片不知名果乾。她蹲在灶边,把剩下的材料一件件翻出来,摆在膝前的破布上,像是在清点一件件从未被人正视过的证物。

        她娘教过她的,从来不是医术,只是哪些东西能吃、哪些不能吃——哪些叶子煮了会让人拉肚子,哪些根煮久了会苦得喝不下去,哪些东西泡在水里一晚上,第二天反而不能碰。那些东西从来没有名字,至少没有她知道的名字。她只知道:这一样能吃,那一样不能;这一样要煮久一点,那一样不能和别的东西放在一起。这些零零碎碎的认知,像是散落一地的石子,从没有人替她串成一条线。

        她盯着那锅水,火焰舔着锅底,水开始翻滚,白色的蒸气一缕缕升起,在昏暗的柴屋里缭绕。

        如果煮久一点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想到这个。但那一天,她没有把火熄掉。

        第一锅。她把原来那四样东西照旧放进去,任由水滚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直到锅里的水剩下不到一半。颜色从浑浊的黄绿,慢慢沉成深褐,汤面浮起一层薄薄的油光,一股苦味混着说不出的腥甜漫出来,钻进鼻腔里发胀,呛得她忍不住咳了两声。她用木勺舀起一点,没有喝,只是凑近了闻——这味道不好闻,甚至有几分刺鼻。可老人喝下去以後,确实退了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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