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慈航听着这些事,把它们一件一件记在心里。那天晚上回到家,他在廊下坐了很久。柳素贞端了一杯茶出来,放在他身边。杨玉琼抱着刚哄睡的念渝从里屋走出来,把孩子轻轻放进摇篮里,然後在柳素贞旁边的藤椅上坐下。她安静地拢了拢披肩,陪着他们。程慈航对柳素贞说,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南京,我们最後一次清查监狱时,上头下令把轻犯都放了,腾出牢房来关政治犯?柳素贞说记得。程慈航说那时候我还觉得,这是末世王朝的荒唐事,没想到在台湾,这种荒唐事还在继续。柳素贞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杨玉琼在旁边沈默了很久,然後说:「今天署里把出版社的一个老编辑调走了——就是那个校对了一辈子书稿、从不谈政治的陈伯。理由是他几年前在一篇文章里引用过鲁迅的话。鲁迅的弟弟周建人留在大陆,所以他本人也被视为附匪文人。」杨玉琼说陈伯已经五十多岁了,只因为引用了一句话,就被调去了仓库管纸张。「他走的时候把自己用了十几年的那支钢笔留给我,说杨小姐,这笔跟了我大半辈子,现在用不上了,你留着吧。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笑里有泪。」杨玉琼说到这里便停住了。
廊下三个人都没有再出声。过了很久,杨玉琼才轻声说了一句:「《二泉映月》。」程慈航擡起头看着她。杨玉琼低下头,把身上的披肩拢了拢:「那年在新加坡,有个从大陆逃出来的音乐教授在牛车水拉二胡卖艺。每天晚上坐在克拉码头的铁桥下拉《二泉映月》。我每次路过都会停下来听一会儿。後来他不见了——有人说他被遣返回大陆了,有人说他跳了新加坡河。他留下的二胡被隔壁茶室的老板挂在墙上,琴弦上还夹着半张乐谱。」柳素贞把手轻轻覆在杨玉琼的手背上。程慈航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把已经凉透的茶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後来程慈航在警务会议上听警备总部的人做报告,说去年一年全岛共查获「可疑电台」若g、「匪谍嫌疑分子」若g、「通共书信」若g。数字照例很大,但没有人追问其中有多少後来被证实是真的。他坐在会议室後排,把那些数字记在笔记本上,在末尾打了个问号,然後合上本子,没有再翻过那一页。
更让他觉得荒诞的是出版审查。花锦芳有一年从香港寄来一套金庸的武侠,说是给念台和念宁看着玩的。书寄到时,封面上印的不是《S雕英雄传》,而是《大漠英雄传》。程慈航翻了翻,发现除了书名,其他都一模一样,连书里的回目和cHa图都没变。杨玉琼告诉他,出版社为了过审把书名改了——「S雕」二字暗合了「只识弯弓S大雕」,容易被人联想到的诗句。程慈航後来在念台的枕头底下翻到过那本书,封面已经翻得起了毛边。他翻了翻,书里有个「桃花岛主」,住在海外一座孤岛上,琴棋书画样样JiNg通,武功极高但X格孤僻,很少踏足中原。他觉得这人挺有意思,像个隐士。
不久後,警备总部发了一份内部通报,说某书局出版的武侠中有一个「桃花岛主」,住在海外孤岛上——这分明是影S「台湾岛主」,暗讽总统偏安台湾,责令限期改名。程慈航看了半天通报,最後对周淩说,把「桃花岛主」改成「桃花岛英雄」,这本书就能从「影S总统」变成「歌颂领袖」了。周淩说书局的人不敢不改,後来又加印了一批,封面上的「桃花岛主」已经改成了「桃花岛英雄」,但书里其他内容一个字都没动。程慈航把那份通报折好放进cH0U屉里,和那些永远派不上用场的影印件放在一处。
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摇篮里的念渝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又沈沈睡去。杨玉琼伸手轻轻推了推摇篮,那动作和她当年在南京四区警局整理档案时一样不疾不徐,一样安静从容。那是这间屋子里最真实的声音。窗外台北的天空灰蒙蒙的,淡水河在远处无声流淌。
第二天下午,程慈航去了警务处。柳素贞在档案室里整理卷宗,杨玉琼在隔壁誊写一份刚送来的现场勘验报告。两人一整天没怎麽说话,各自忙各自的。傍晚回到青田街,念渝已经睡熟了,程慈航还没有回来,屋里只有厨房里还在冒着热气的汤锅。
晚饭後,青田街程家的客厅难得热闹了一回。钟碧华来了——她是周淩的太太,嫁过来快五年了,在邮局上班,圆脸,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说话做事都很安静,从不主动打听警务处的案子。她带了一包新买的茶叶,说是邮局同事从南投带回来的。林阿土太太端着一盘刚蒸好的萝卜糕进了门,说是下午闲着没事做的;罗玉成太太搬着一只旧电风扇进来,说她家那间屋子通风不好,怕把蚊虫赶进程家来。陈静宜也来了——她和柳素贞一样,是警务处档案室的文职警员,穿一件灰蓝sE的短袖衬衫,戴一副细框眼镜,一进门就自己倒了杯凉茶,端着杯子在沙发上坐下了。
钟碧华住在眷村,从她家走到青田街要穿过两条马路和一条窄巷,但路熟,走得也快。罗玉成太太也住眷村,在村尾,晚上聚一聚倒也不远。林阿土太太是本省人,住在延平北路一带的老社区里,离青田街隔了几条街,走过来倒是顺路。赵斌太太从万华那边过来,搭了公交再走几步路。陈静宜也是本省人,住在城里一处老式公寓楼里,楼下有一家卖豆浆的铺子,平时值夜班时她常在那里吃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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