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务处里安静得像一座空房子。广播里说,共军在四月下旬突破防线,守岛部队在三亚苦战後撤离,榆林港内外一片火海。有人在走廊里低声说,海南岛距台湾不过二百海里,共军下一个目标不是金门就是台湾。没有人接话。程慈航坐在办公室里,把当天的《中央日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折好放在桌角。报上说,海南守军已奉命转进,JiNg锐并无损伤。他把报纸翻过来,背面是舟山群岛的战况。他也把报纸翻过去了。

        五月将尽的时候,舟山也撤了。撤退的船队从定海港出发,在海上走了几天几夜,最後在基隆靠岸。那一阵子基隆港码头上堆满了军用物资,伤兵拄着拐杖坐在候船室里,脸上的表情木然而茫然,像是已经习惯了失败。警务处调派了几组人过去维持秩序,程慈航在码头上站了整整一个下午,海风把他的帽檐吹得翻起来,他想起下关码头——南京撤退那天的场面b这乱得多,有人掉进江里,喊救命,没有人敢拉。如今江变成了海,码头也换了,但那GU兵荒马乱的劲儿一点没变。

        回到家里已经是傍晚。柳素贞在院子里浇花,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说今天隔壁王太太来串门,说舟山那边撤下来好多人,基隆港都快装不下了。程慈航说撤下来了,能带的都带了,带不走的也炸了。柳素贞沈默了一会儿,把水壶搁在花坛边上,忽然说,海南撤了,舟山也撤了,下一个是不是轮到台湾了。

        程慈航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捡起一片被风吹落的栀子花瓣。他把花瓣放在手心看了看,说不会——美国人不来,我们就在这儿自己守着。柳素贞从他手心里把花瓣拈起来,轻轻放在花坛的泥土上。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水壶里的水一滴滴落在花叶上。远处淡水河的方向传来汽笛声,闷闷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一缕烟。

        台北的初夏来得悄然无声。五月将尽的时候,院子里的老榕树已经浓绿成荫,栀子花开满了枝头,香气从院墙里溢出去,连巷口卖豆花的阿婆都要停下来嗅一嗅。屈指一算,来台已有半年多了。周淩还在他身边帮忙,每天早上准时来报到,替他打水泡茶,收拾办公室。程慈航曾劝他趁年轻多读书、谋个更好的前程,周淩笑嘻嘻地说:「科长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反正我光棍一条,无牵无挂。跟着科长有饭吃。」程慈航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五六年的小鬼头,如今也长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大人,心里忽然觉得时光真是过得飞快。

        杨玉琼从新加坡寄来了一封信,信里夹着一片g枯的热带花瓣。她说她在那边很好,新加坡的华人社会正在慢慢重建,她参与了一个妇nV识字班的筹办,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只是每到中秋看到南洋的月亮,就会想起南京的桂花。她说她住的公寓楼下有一棵栀子花,香气很像南京四区警局後面那一株。每天闻着栀子花香上班,就好像还在从前。

        程慈航给她回了信,信里夹了一片台北的榕树叶子。他说他在台北也很好,院子里种了栀子花,素贞和我在一起,日子平淡。写到这一句时他停了一下笔,想起很多年前在南京四区警局,杨玉琼和柳素贞并肩坐在档案室里,一个整理卷宗,一个抄录口供,日光灯嗡嗡轻响,窗外那株栀子花的香气从半开的窗户间飘进来。他没有写这些往事,只是继续写道——此去经年,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但台北的栀子花和新加坡的栀子花,开的是同一种花,闻的是同一种香。花不同,香相似;地不同,心相似。他在信末加了一句:等你来台北,院子里的栀子花正开着。

        信寄出去不久,六月二十五日,韩战爆发了。

        消息传到台北时已是傍晚,警务处值班室的收音机里忽然cHa播了一则紧急新闻——北朝鲜军队於淩晨越过三八线,向南方发动全面进攻,开城在数小时内即告失守,播音员的声音在颤抖,像是在压抑某种难以言表的激动。程慈航放下手中的笔,站起来走到收音机前把音量调大,走廊里有人在跑动,有人在喊「打起来了」。接下来几天新闻不断,三天後汉城陷落,这几天在收音机里,听到那些地名被一遍遍重复——三八线、开城、汉城、仁川、大田、洛东江、大邱、釜山……他忽然想起几年前抗战刚胜利那阵子,重庆的训练班里人人都以为和平了。那时候他们这批学员从後方各地被cH0U调上来,住在沙坪坝一片旧军营里,每天早晨跑步经过嘉陵江,江上有船夫撑着竹筏往下游运橘子,远远看去像漂着一层金sE的叶子。有人指着江对岸说,不打仗了,以後在这里盖栋房子,娶个重庆老婆,一辈子就住这儿了。结果不到一年,内战又打起来了。如今抗战胜利才不过五六年,朝鲜半岛又打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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