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房里,视频通话结束的画面在屏幕上闪了一下,然后暗了。
许则砚把手机随手搁在琴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他往后靠了靠,仰起头,闭了一下眼睛,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弧度,但没有了摄像头对着他,那个笑容就像被抽掉了骨架的纸灯笼,塌下来,变成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琴房里很安静。中央空调的出风口送着细微的风声。钢琴旁边的地板上蹲着一个人。他手里拿着一支触控笔,面前是一台架在膝盖上的平板,屏幕上是半成稿的插画,图层叠了好几层,最上面一层正在细化手腕上那圈淡淡的红痕。他蹲在那里,姿态随意而放松,背脊微微弓着。
许则舟。和许则砚长得一模一样的那张脸,此刻正微微侧着,目光专注地落在平板屏幕上。他画的是一具裸体——瘦削的,苍白的,跪在一张皱巴巴的床单上,锁骨和肋骨的轮廓被刻意强调出来,皮肤上到处是咬痕和指印,有的深有的浅,排列得错落有致。这是他记忆中郁玉经常出现的样子。他把触控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停在画面里郁玉的眼睛下方,加了一笔淡淡的青灰色——黑眼圈。画完之后他歪着头端详了一下,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把青灰色又加深了一层,像是觉得不够。
“几点的飞机。”他开口,声音和许则砚一模一样,连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都如出一辙。他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平板上,触控笔在郁玉的锁骨上又添了一道浅粉色的痕迹。
许则砚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蹲在钢琴旁边和自己长着同一张脸的人。他的表情在看向许则舟的时候没有任何变化。“明天上午十点的,下午两点到。”
许则舟“嗯”了一声,触控笔又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然后把笔搁在平板旁边,抬起头,对上许则砚的目光。两个人就这样互相看着对方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安静了两秒。他们从来不需要说话,只要对上一眼,对方在想什么、打算做什么、接下来要怎么配合,全都清清楚楚,像两面镜子互相对照着,不需要语言。
许则舟从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然后他嘴角一弯,露出一个笑。他微微嘟起嘴,眨巴了一下眼睛:“那郁哥有没有想我呀。他跟你说了那么久,都没提我——我好难过哦。明天他到了我要第一个抱他,你不许跟我抢。”
许则砚懒得在这种事情上跟他争。许则舟说要第一个抱,说得跟真的似的,眼眶都能随时红起来,好像不让他先抱下一秒就能蹲在钢琴边上哭出声。但他知道那是装的。别人分不清,他分得清。他们从娘胎里就挨在一起,共用同一套DNA、同一张脸、同一个声线,连心跳的频率都差不多。许则舟什么时候是真的,什么时候是演的,他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
他没接这个话茬,只是从琴凳上站起来,拿起手机,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琴房门口走。许则舟把平板和触控笔随手搁在琴凳上,也站起来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脚步声叠在一起,节奏完全同步,像是同一个人和自己在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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