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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认知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撬开了他紧绷的神经。他突然意识到——我在家里。在姐姐租的、这个只有二十平的小出租房里。不是学校的看台,不是那个被阳光和恶意填满的、让他窒息的地方。

        他慢慢眨了一下眼。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大哭,是那种毫无预兆的、像坏了的水龙头一样的掉,一颗一颗砸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像极了当初看台上,他被蹭破膝盖流出的血。郁玉把脸埋进膝盖里,指尖死死抠着大腿外侧的布料——隔着布料能摸到皮肤下嶙峋的骨,他不敢再往下摸,不敢碰那片藏在短裤边缘的、凹凸不平的硬疤,怕一碰到,就又被拽回那个满是汗味和草屑的下午。

        不知道过了多久,空调循环风的声音重新钻进耳朵,凉飕飕地吹得后颈发僵。郁玉才慢慢抬起头,用手背蹭掉脸上的泪——手心沾了汗和泪,湿凉一片,蹭得本就泛红的眼尾更红,像沾了化开的胭脂。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趾下意识蜷缩起来,瓷砖的凉意从脚心往上爬,才终于把那股缠在身上的、噩梦的黏腻冲散了一点。

        窗外天刚蒙蒙亮,郁玉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才五点半。这个时间点姐姐还没回来,她昨天说今天凌晨三点才下播,下播后还要陪粉丝去吃夜宵,要早上七八点才会回出租屋。郁玉攥着手机的指节松了松,悬在喉咙口的心终于落回原位。他最怕姐姐看到他刚从噩梦里醒过来的样子——郁薇会皱着眉骂他没用,骂他二十岁的人了还要整天窝在家里给她添乱,那眼神像冰碴子,比噩梦里的调笑还让他浑身发紧。

        他想做一点什么。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冒出来了,自从他放弃高考窝在这里,看着姐姐每天对着手机搔首弄姿赚来房租和他的饭钱,这个念头就像春天的草,闷在土里闷得久了,总要往外冒一点。他帮不上别的忙,不敢出去找工作,不敢跟超市收银员多讲一句话,只能趁姐姐不在的时候,把出租屋收拾干净,给姐姐做一顿热饭,让她回来就能吃。这样她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累,是不是就不会那么讨厌自己了?

        郁玉光着脚踩过堆着快递盒的客厅,推开小小的厨房门。小小的出租屋厨房只有三四平米,抽油烟机上沾着厚厚的油垢,是郁薇上次煎鱼溅上去的,她懒得擦。郁玉打开冰箱,指尖碰到冷藏层的鸡蛋时顿了一下——这是他昨天晚上特意买的,姐姐说她最近嗓子疼,想吃他做的鸡蛋羹。还有一小把青菜,一块冻在冷冻层的瘦猪肉,是上周郁薇带回来的,说给他补身子。郁玉把鸡蛋和青菜拿出来,又小心翼翼从冰箱最里面翻出那块瘦猪肉,只切了薄薄一小片——他吃得少,大部分都留给姐姐。

        厨房的地砖因为常年洗菜沾了水,变得滑溜溜的。郁玉站在水池前洗菜,纤细的手腕在水龙头下拧开水,冰凉的水冲过青菜叶子的缝隙,溅起的水珠打在他细瘦的小臂上,留下一串隐约的水痕。他总是喜欢把水开得很小,像怕惊扰了什么——连洗菜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像一只总在躲着人的流浪猫,连用爪子碰水都觉得会被抓住把柄。

        他把洗净的青菜放在案板上,刀落下时动作生涩却虔诚。菜刀是郁薇从地摊上买的,刀柄上的塑料套已经松了,捏着不稳。郁玉握刀的时候,指腹不自觉会压住那片松动的塑料,他怕刀柄脱落,怕割伤——但更怕的是把菜切烂了,姐姐回来看见,又要沉下脸骂他没用的。他把青菜切成一指宽的小段,码在盘子里,整整齐齐,像在排某种只有他才懂的秩序。

        然后是鸡蛋。郁玉从冰箱里取出三颗鸡蛋,指尖碰过蛋壳时,触觉像隔了一层薄薄的雾——凉,光滑,脆弱。他小心翼翼地在碗沿磕开,蛋液从裂缝里滑进去,透明的蛋清裹着圆润的蛋黄,像一只眼睛。郁玉看见蛋黄的瞬间,手抖了一下,碗险些脱手——梦里那双眼睛的颜色和蛋黄的深橙叠在一起,像是在碗底浮起了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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