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城布局齐整,形状四四方方,一共八个城区两片水域,东边主农副,南边主文教,西边主重工,北边主仓储。
当年甄皓晓从北郊发家,那里虽然厂子和闲散人员多,但工人口袋里的钢镚儿却不够看,于是他便把目光投射到了城墙根儿下,也就是闾阎扑地,钟鸣鼎食的南郊。可南郊有一地头蛇,姓贾,背靠官府,人家同样要人有人,要地有地,坊间还有“北甄龙南贾虎”的称号,势均力敌,凭什么把地盘分给你?甄皓晓有事没事就去骚扰贾家,“抢生意”一步一步降级成“谈生意”,可当家的贾老二还是咬死了不答应,从谈判桌上下来时顺嘴骂了句“一群没文化的北侉子”,声音很小,却还是让甄家人听见了。甄皓晓当场并未发作,夜里却让手下带人摸到东郊,一把火点了他们一连串的货仓,秸秆加汽油,黑烟熏了十里地,烧得那叫个一干二净,把贾老二气得突发脑梗,到死都偏瘫在床。
从此双方彻底结下梁子,再无合作的可能。甄皓晓原本打算“趁他病要他命”,却不想惊动了贾老二背后的大树,时任经干局副局长的朱家老大。朱家派人出面进行调停,按江湖规矩走,谁也讨不到好,谁也吃不了亏,甄皓晓就算再心高气傲,也不敢轻举妄动。
后来甄鑫旗又当了家,此人不适合舞刀弄枪,偏爱琴棋书画,没事儿还喜欢中西结合放一点洋屁,谁曾想他这土匪窝里仅剩的一点文雅,竟能机缘巧合地牵上另一根线,自此他甄家也算是有了铁靠山。甄鑫旗靠着指点,和贾家逐渐从武斗变成了文斗,玩了把釜底抽薪,跟警局手牵着手端了贾家在南郊的毒窝,还得了张“缉毒先锋”的小红旗。朱家老大也因此事受到牵连,头发一剃,囚服一穿,后半辈子踩缝纫机去了,至于那些朱系子弟,自然是覆巢之下无完卵,光明仕途一夕断送。
经此一役,甄家在安城再无敌手,说地头蛇也行,说土皇帝也不为过。但这么大的一座城,他甄家就算再能生,把旁系全捎带上,也不可能让所有值钱的堂口都姓甄。所以甄二爷主动放血,给底下的各个势力划了范围,按照安城地块分出东南西北四个舵主,以及每区一个共八个堂主,以大管小,各司其职,运作着手里的盘子。舵主都是本家人,负责上传下达、监管汇报,堂主一大半都是外姓,权力大责任也大,而二爷自己只需要当好话事人就可以了。老爷子起初对他这套做派很不以为然,说他是受香港老丈人的影响,“古惑仔看多了”,让他小心被人黑吃黑,但事实证明二爷用人用计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他这样做,既能让大家都吃上饭,互不埋怨,又保证了甄家自己的产业不会受到牵连,被人一锅端。
甄二爷一早扶持儿子上位,不是“逼宫”也不是“怂了”,而是“内禅”——天下岂有三十年太子乎?若是小子没能耐,老子趁年轻还能帮衬一把。二爷本以为甄友乾会随自己的性子,怎么着不得迂回婉转用用计谋,但没想到这小混蛋完全是个不讲理的愣头青,正跟人谈着未来,一言不合就提拳而上,理由是“老子是他妈的黑社会又不是史学家,玩儿你妈的三十六计”,颇有当年老爷子的风范。不仅如此,连下手黑这一点也和老爷子一脉相承,脾气火爆,性格乖张,只稀罕老子们打的天下,却看不上陪老子们打天下的人,上任没多久就开始蠢蠢欲动地换血洗牌,只要忠于“人”的,不要忠于“权”的——不服气?要么领一笔养老钱自己走,要么领块石头去北郊跳护城河。
这新编刚满一年的十二个人,除去齐石正在甄友乾身边陪着,剩下的十一个都在客厅里等待训话。其中章世远事不关己地抽着烟,关系近的也都见过世面,并不发怵,剩下那几位被一手提拔上来的新人就没这么好的心理素质,此时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就是被开刀的那一位。
他们家老大自从坐上了第一把交椅,就很少再像以前那样所有事情亲力亲为。集团本部的产业,也就是“君”字打头的公司或店铺,都是每月递交财务报告,一层层审核汇总,最后报给敦敏签字。本部外的盘子,就由四位舵主代劳,每个月去逛一圈,看看账面儿,喽一眼日常经营的情况,提点整改意见什么的。
由于手下能人太多,尤其是穆岛天天一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工作狂模样,所以大哥本人已经闲出屁来了。像今天这种人聚这么齐的情况,一般都发生在由穆岛主持的月度例会上,内容无非是交换下情报信息,确认下工作进展,若是大当家突然召集,那说明准没好事儿,搞不好还会见血。
“这么晚了,我们速战速决。”甄友乾打了个哈欠,瞥了眼其中一人,“丁堂主,劳烦你给解释解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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