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鑫集团前身也就是三五个地痞子遛街串巷组建起的小团伙,此团伙头目还颇有些硬实的背景。甄皓晓母亲是初代文工团里伤退的领舞,两条大辫子粗黑油亮,石榴裙下踩着无数英年才俊,老爹是省军医里挂牌的妇科大夫,一把手术刀远近闻名,在那个平头老百姓还吃不饱的年代里就已经带着全家吃起了皇粮。有此等条件,按理来说甄皓晓也该上大学进体制走仕途,成为人人艳羡的对象,只可惜天不遂人愿,老太爷生性彪炳爱喝大酒,酒醉后不光敢打老婆孩子,还敢红着眼珠上手术台。几次三番没出事算老天眷顾,但终有一天阴沟里翻船,“甄一刀”一刀下去断送了自己的职业生涯,事故闹大后家道中落也不过就在一夕之间。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一般只存在于话本当中,颓废的老太爷酒喝得更凶,人打得更狠了,一次醉酒后闯入儿媳卧房耍酒疯,硬是逼得儿媳抛下两个孩子远走高飞,甄皓晓终于是忍无可忍,他逃难似的离开了家,心里除了窝囊、愤恨,还有一团渴望出人头地的烈火。
彼时他又与一国营纺织厂女出纳员陷入热恋,利用其工作之便,甄皓晓倒卖布票赚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他是不屑于与混迹在街头的流氓们干那些小偷小摸的“粗活”的,认为那样不够体面,但有名有姓的富家顽主们又瞧不上他,于是甄皓晓便用一双拳头打出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地盘,一面通过替人“平事儿”赚取好处费,一面又用这些钱笼络人心,让一票马仔乖乖儿地给自己上贡。当他成为北城区一霸时,甄皓晓回了家,进家门的第一天便踹断了他老子的拐杖,趾高气扬地把酒瓶砸了满地,高声骂道:“钱由我来赚,你们都得听我的!从今天起,这个家我才是老子!”
牛皮容易吹,家不容易养,上有老父老母,下有不成器的兄弟,身旁一个二婚妻子,一个半大姑娘,外加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屁孩。这么多张嘴等着吃饭,坐吃山空不是办法,赚惯了快钱的男人再也没法按部就班的一日三餐,便又打起了坐庄开赌场的主意,赌的还不是桥牌麻将,而是人,是拳拳到肉热血瓢泼的黑拳。那赌客下至地痞流氓,上至大院高干,不知凡几,所以他这生意开得是既稳当又红火。
可惜好景不长,“红八月”很快就来了,黑压压的乌云笼罩在全国每一寸土地上,安城自然也不例外。甄皓晓虽然靠着狡诈与机警逃过一劫,但却在这场运动中彻底失去了几位至亲——一个因抽大烟喝大酒被街坊举报,从而被顺藤摸瓜查出了当年草菅人命的事故,最后死在了代表正义的乱棍之下;一个因死了老公和几个儿子而犯了疯病,大冬天穿单衣在街上游荡,最后冻死在了无人知晓的铁轨之上;还有一个,因为当年那千尺布票被拉去游街示众,臭鸡蛋砸花了脸上精致的妆容,皮鞭扒下了身上艳丽的裙装,最后不堪受辱半夜赤脚投进了护城河里。
彼时甄鑫旗年龄还小,稀里糊涂地被改头换面塞进了下乡知青的队伍,又稀里糊涂地在几年后被提调回了城。他在一鞭子一戒尺的重压下捧起书本,提心吊胆了两年,心里早已没有了对父亲的恐惧与怨恨,而是冷眼看这诡谲的时局白天“笑”夜里“哭”,觉得既荒唐又无奈。虽然没能考上大学,但老话说“知识就是力量”,有了知识的甄鑫旗终于有了与老子对抗的力量,认为他老子再牛逼也不过是有几个臭钱——不干净、烫手,哪天时局一变就又成了全家的催命符。他怕哪天一醒来,他横眉瞪眼的老子也跟养母一样,慈眉善目地挂在了墙上,他怕极了,于是咬牙离开了家,跟随洋流南下,发誓不混出名堂绝不回还。
造化弄人,新气象里最不缺的就是一腔热血的年轻人,尤其是念过几天书的,那半吊子水充其量只能给自己身上添一层酸儒气。俗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在诸事不顺的日子里,甄鑫旗做过肩扛手提的苦力,也做过投机倒把的营生,而后在走私摩托车的拼装厂里认识了一位香港老板,老板眼界广荷包鼓,为人风趣出手阔绰,好广交有志之士,从不拿身份压人,对甄鑫旗这么个机灵又仗义的北方汉子很是看重,便给他指了门“生意”,成则一飞登天,败则一命呜呼。甄鑫旗回去辗转反侧了三天三夜,看着廉租房墙根爬过的蟑螂和桌上父亲催他归乡的来信,最后一咬牙,干!于是靠在海关与旅行社里应外合倒腾外汇券赚了人生的第一桶金——一百万,那个年代的一百万,真真正正的——大钱。
自古贪得无厌没有好下场,一个人若能克制自己的贪欲,来日必成大器。比起命在别人手里捏着,甄鑫旗更喜欢把别人的命捏在手里,赚到了安身立命的钱之后,他便萌生了回家的念头,恰逢香港老板牵了一条内地的线,正愁没有信得过的人帮他开拓市场,两人这么一嘀咕,甄鑫旗便从“马仔”摇身一变成了“合作伙伴”,带着老板送的烟酒皮带大哥大风风光光地回了城,顺便还拐走了老板捧在心尖儿上的独生女。
回家后,甄鑫旗在工体中心旁开了安城的第一间酒吧,两年时光扶摇直上,又凭他老子的人脉,在最热闹的商业街里开了安城的第一家迪厅,里面的设备清一色是洋货,人员从穿衣打扮到行为举止,都是按沿海地区“高大上”店面的标准调教的,连坐台的小姐都会蹦两句“Wele”,时髦得不得了。随后,台球厅、游戏厅、录像厅……哪里热闹,哪里人多,哪里就有甄家父子的身影,让这他们狠赚了几笔横财,一时风光无两,谁人见了都要戏称一句:“‘厅长’好!”
九二年南方谈话后,改革开放进入了新时期,“下海经商”成为了席卷全国的新浪潮,曾经靠血拳、红刀、黑枪打下的地盘不再稳固,天平两边一侧是“钱”,一侧是“权”,那杆秤就握在时代的弄潮儿手里。同当年在海关一样,甄鑫旗与远道而来的香港老丈人里应外合,还真就真金白银地“砸”出来了个“真厅长”,自此,甄家父子在黑道有人手,白道有门路,便放心大胆地一头扎进了地产行业,先是盖了名噪一时的君临大酒楼,后又投身于住宅开发,同行啃不下来的地块他们能啃,城建部不方便出面解决的难题他们能平,中途虽然也因经验不足折过跟头,但总体可以用八个字来形容——一飞冲天,势不可挡。
钱能生钱,产业越来越多,“皓鑫集团”应运而生,其“每个毛孔都充满了血腥的原始积累”好像就这样轻飘飘地成为了一段茶余饭后的谈资。甄友乾作为甄家正经八百的长房长子长孙,接替甄鑫旗的位置只是时间问题,他三叔甄鑫昊打小就没什么出息,只会跟在老爹和老哥屁股后面混饭吃,就算在继承问题上有一百万个不情愿,也不敢光明正大地投反对票,只是私底下跟老爷子打拉锯战,好说歹说在甄友乾“上岗”前把君临大酒楼划到了自己大儿子名下,改叫“君临酒店”。君临打从建立开始就不干净,明面上是个吃饭的地儿,实际上底下还有棋牌赌场等一系列娱乐场所,不光油水大,搞上不得台面的宴请也很方便,可以说是安城行贿受贿的“中转站”,当年在坊间还流传着“君临大酒楼,领导进出口”的戏言。突然被莫名其妙地分走这么大一块肥肉,甄友乾差点没气得撅过去,闹了半天把老爷子闹急了,连人带礼给撂出了家门,只给他留了一句:“你他妈自己再搞个阵仗更大的不得了!我和你老子哪个不是白手起家?废物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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