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姑妈住在一个深宅大院里。有的时候奶奶会带我和蒋兵去她家打麻将。可是打麻将的人只有奶奶,二姑妈和大姑妈。三缺一,所以我就上场了。我充分展现了自己的麻将天分,摸牌出牌听牌一气呵成。我一连胡了好几把牌,连大姑妈都啧啧称奇的说:“真是神了,她要什么牌有什么牌。”
唯一的遗憾是我的手太小,码牌太慢。所以她们三个就常常停下来等我码牌。几圈麻将下来,她们三个就变得不耐烦了。当然也可能是她们觉得我的气运太旺,和我打麻将讨不了好。所以,二姑爹一下班。她们就让二姑爹顶替了我的麻将位置。我光荣下岗,自己去看电视了。
我会打麻将的名声渐渐在亲戚朋友间流传开来。连回外婆家,外公都会让我上场打一圈麻将。妈妈笑我是“小赌棍”。外婆则另有一番想法:“她会打麻将是好的,证明她聪明。有的小孩子呆头呆脑的,连一根针都拿不好。”外婆说这话的时候,惠茹就在旁边。惠茹把嘴一撇,不开心的走掉了。后来惠茹和外婆一直不亲,我觉得就有这次外婆“不公正”的评价的缘故。
后来我上了中学,有一次去张张家玩。张张家住在一个院坝里,据说是军队大院。要知道张张爸爸是个大校军官,差一点就是将军了,厉害着呢!张张爸爸正在和几个男人喝茶,旁边就是两桌麻将。张张妈妈坐在其中一张桌子上,而我作为来客被邀请上了另外一张麻将桌打麻将。
和我同桌的有一个老婆婆,还有一对年轻夫妻。我们四个开始酣战。这一次打麻将我的手气一如既往的好。我连连胡牌,竟然稳坐吃三注。老婆婆的脸色越打越难看,那对年轻夫妻也不断惊呼:“天啦,她要什么牌有什么牌。甚至她打出手了的牌还会再回来!”
我有一点微微脸红。我并不想赢钱,但我控制不住的总是胡牌。这可愁死我了。我心一横,没意思,不打了!我对老婆婆和年轻夫妻说:“结账吧,我不打了。”说“结账”这个词的时候,我是大着胆子说的。我觉得自己有一点像澳门赌场里的老手或者是赌神周润发。可我其实并不想赢钱啊,为什么我不能大大方方的起身离开呢?为什么我要叫别人“结账”呢?百思不得其解。
老婆婆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摞钞票数给我,年轻夫妻也把账结了。我既得意又有点惴惴不安的拿着钞票离开牌桌。我恍然看见张张妈妈眼神飘飘忽忽的望了我一眼,好像在说:“哪家的小孩子把钱赢走了啊?”张张拉着我到他房间去玩电脑游戏。可我的心还在麻将桌子上,我觉得自己有点不地道。怎么个不地道法呢?我又说不太上来。总之我觉得自己赢了钱,还主动让别人“结账”很没有风度,一点不大气。
就这样,一整个下午我都心不在焉的。后来我读了钱钟书的《围城》才恍然大悟自己不舒服的原因在哪里。原来在牌桌子上你胡了牌,而别人不主动结账就是在试探你的深浅。要是你够深够大气就拍拍手自己走开,要是你像我一样小气就会蝎蝎蛰蛰的要别人结账。而别人当然是会给你结账的,只不过从此就小看了你,觉得你既寒酸又没气量。《围城》里面的方鸿渐不就是被几个阔太太这样捉弄的吗?
我隐约感觉到某种危机。这个危机就是这一次的牌局其实是张张妈妈为我设下的一个迷局,目的是为了试探我的深浅和清浊。而我彻底败下阵来,从此我变得既恶俗又小里小气,实在是被人瞧不起的。我觉得自己口袋里的那几张刚才打麻将赢的钞票在燃烧。这几张钞票就像一团火一样,烧得我毛焦火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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