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提起洋子,没有说她十九岁就生下孩子,也没有讲这些年我如何看着妹妹在那栋房子里一天天磨损。我怕一旦说出口,她眼里的平静会生出裂痕。更怕她会用看寻常人事的眼神,看穿我心底。
我只是坐在吧台边,一杯接一杯地喝。看着她忙碌的侧影,心里清楚自己已被她吸引,却只能停在这里。
后来,我时常去洋子家。推开那扇熟悉的门,屋里烟味总是淡淡地浮着。她坐在沙发上,身体陷得很深,孩子在一旁慢慢长大。先是会爬,然后会走,再后来会自己拿碗吃饭。我看着他小小的身影在房间里移动,像一株瘦弱的草,在裂缝间顽强地探出头。洋子给他热饭,动作熟练却疲惫,米饭的热气升起,很快又散去。
我专注于工作。跑新闻,写稿,带新人,这些事成了日常。不是因为热爱,只是觉得该做。为了洋子,为了那个孩子。稿费汇过去时,我总想着,或许能让家里那口井浅一点。可每当夜深,我坐在桌前,看着泛黄的稿纸,心里却生出厌烦。厌烦洋子那样活着——把日子熬成一碗凉掉的剩饭,却不肯倒掉。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也许会变成她那样,守着同样的烟灰缸。
那天在地铁上,我又遇见了佐藤前辈。车厢晃动着,灯光惨白,照得所有人的脸都泛着灰。他坐在我斜对面,头发比以前更稀,肩膀微微塌着,状态不好,也不坏,只是像被水泡过又晾干的旧布,皱纹还在,却没了原来的形状。
他看见我,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浅浅的笑。那笑很薄,像努力想盖住底下的一层阴霾,却盖得并不严实。
“又找到工作了。”他说,声音低低的,和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声音混在一起,“在一家小印刷厂,整理文件,算账。工资不多,但也够吃饭了呢。”
我问他过得怎样。他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停顿了很久,才开口:
“以前我觉得自己挺幸福的。现在……只是没那么幸福了而已。少了一点,但还剩一些。因为家人还在,妻子和孩子,他们在某个地方生活着。我每天能做的,也就是祈祷他们过得好好的。平安、健康,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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