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远站在窗边,握着马克杯的手不自觉紧了又松。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迟钝地抒解掌心的凉。他的视线落在远方——城市的峰线在霓虹下成了一道道模糊的锯齿,起伏之间彷佛藏着无穷无尽的喧嚣与评断。他想说点什麽,喉咙却像被看不见的线勒住;那些曾在他心里转了上百遍的句子,到了嘴边总是变得笨拙而苍白。
陈亦然没有催。他与江知远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像守在伤口边缘的医者,明白有些疼要等它自退,y掀反而会流更多血。他将手机面朝下搁在桌角,像把外界的声音全部盖住,眼神只定在面前这个人身上。那目光并不炙热,也不凌厉,却带着一种稳定的穿透力——像无风的湖水,看久了会让人想把心事投下去,看它如何被水纹一圈圈接住。
「你知道吗,」江知远终於开口,声音低而哑,「我很久以前,就学会了在夜里数天花板的裂缝。」他淡淡笑了一下,那笑没有真正泛起弧度,「孤儿院的房间很旧,石灰掉了很多,每一条裂纹像一条路,我会给它们取名字,想像它们通往不一样的地方。那时候我以为,命运会从某一条裂缝里爬进来,把我带走。後来才知道,命运从不照人意。」
他说着,将手掌的热度从杯壁挪开,把杯子搁在窗台上。灯光打在他侧脸的弧线上,Y影把轮廓刻得更薄,像是稍一触碰就会碎裂。他没有看陈亦然,只是盯着街角那盏忽亮忽暗的路灯,彷佛盯住一段被封存的时间。「我画完整的家庭,是因为我没有。我画温暖,是因为我冷过。我画团圆的餐桌,是因为很多个冬天,我都是一个人吃晚饭。」他停了一下,呼x1像撞在x腔里的cHa0,「而当有人说我的作品温暖、治癒、让孩子们有勇气的时候,我其实……会害怕。因为我知道,那不全是真的。至少对我不是。」
陈亦然没有接话,他只是向前一步,将两人的距离再收紧一寸。那一步很轻,像是脚尖先试过地面的温度,确定不会惊醒什麽才落下。他低声道:「对你不是真的,不代表它不是你。」他选字很慢,仿佛要让每一个音节都稳稳落在地上,「你画的不是谎言,是希望——对孩子是,对你自己也是。希望不一定等於现实,却会在某一天,让现实往它靠一点。」
江知远的喉结动了动。他想笑,但笑意像被什麽挡住,只在嘴角掀起一个不起眼的角。他把手收回口袋里,指尖m0到一枚被磨得发亮的y币,是他习惯带着的小东西;遇到紧张时便捻一下,让冰凉的触感把他拉回此刻。「你觉得我值得吗?」他问,眼神终於慢慢移回陈亦然,「值得别人对我好,值得有人留下来。你觉得我值得?」
问题像一颗深水炸弹,在静得几乎能听见心跳的空气里沉沉落下。陈亦然没有迟疑:「是。」他很快给了答案,乾净得像一笔落在空白页上的墨,「你值得被好的对待,不是因为你画了多少本畅销书,也不是因为你能帮我完成几场讲座,而是因为——你是你。」
他稍微弯了弯眼睛,声音更轻:「我看见你十岁、十五岁、二十岁的样子——不是相片,不是传记,而是你在每一个黑夜靠自己挨过来的那个人。他值得,从来就值得。」
江知远垂下视线,浓密的睫毛在面颊上投下小小的影。良久,他x1了口气,像终於决定把某扇门打开。他走回画桌,拉出最下方那个锁着的小cH0U屉,把一叠夹着灰尘的影印纸拿出来,推到陈亦然面前。纸角卷了,边缘发h——是旧物留存的颜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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