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城市像一口尚未完全熄火的锅,沿街摊贩早一步把蒸汽掀开。米饭的热气和豆浆的甜腻贴着冷空气流动,随着第一班公车穿进薄雾,玻璃窗上结着一层细小的水珠。陈亦然站在yAn台,手里捧着太烫的马克杯,指尖被烫得微微收缩。他昨夜几乎没睡,脑中像长了两把锋刃,一把写着「专业」,一把刻着「想留下来」。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黑着,但只要他靠近,侦测到人脸那抹幽蓝瞬间亮起——讯息列最上方停着「江知远」三个字,下方预览是一个空白对话框,什麽也没有。更准确地说,是他反覆打字又删掉的一串幽灵:
「昨晚我是不是太多话了?」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对不起。」
「我……在附近。」
这些字像刚下笔就被擦掉的铅笔痕,还残留一圈发灰的影。陈亦然把手机翻面,杯子放下,端起来又放下,像是要练习一个规律的呼x1。
凌晨四点半他曾经出门,绕着社区走了一圈。小区中央那棵樟树落满了叶,风一吹,叶片拖着Sh意在地面刮出稀薄的声响。他想起昨晚的雨,和雨里两人短暂并肩的影子——没有碰触,却近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脉搏。他既想让那个距离永远停在那里,又害怕它只是风里一块不稳的薄冰。
七点,诊所的门还没开,他照旧先上二楼。清洁阿姨已经拖完地,把拖把靠在墙上,笑着对他说「陈医师早」。他点头,也笑,但笑容像从口罩上割开的一条线,剪裁利落却没有温度。他坐在书桌前,翻出待会儿门诊的病历。每个名字是一段生活的重量,他知道如何把温柔和界线放在对的位置——面对所有人,他都能。唯独一个例外。
八点半第一位病童到诊,小男孩抱着一本绘本,封面是一只戴着红围巾的小狐狸,在雪地上点亮h灯。那是江知远的画。小男孩边等边用手指描那盏灯的轮廓,像在描自己的安全感。母亲说:「他最近晚上b较能自己睡了。」陈亦然点头,照惯例问了几个问题,再请孩子说说这几天的「好事」。小男孩想了想,说:「我把玩具分享给新同学,他也把糖果分我。」他微微笑,那种笑没有防备,像早晨刚揭开的被子里冒出的暖气。
陈亦然把目光从孩子身上cH0U回,落在绘本的封面。那hsE的光团突然变得刺眼。他彷佛听见了某种细微的碎裂:不是书页,而是他对自我的某种判语。十点半前,他看了三个个案,每一次说话都谨慎,像在玻璃边缘走路。他努力不去想昨晚的细节:雨停之後街道上更冷,江知远说「对不起」时眼睛没有看他。他只看见那对眼睛在夜sE里沉下去,像要把自己藏回多年前某个无光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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