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小时候,莫先生带我去亲戚家。我是羞怯的,我害怕陌生人,我不习惯热闹的场合。每当遇到突兀的打扰,我都会往莫先生的背後钻。我拉着莫先生的手,躲在他身後,有的时候,甚至会抱莫先生的腿。莫先生就像一座山一样,替我挡住风雨,和他在一起,我感到安全和放心。这种对莫先生的依赖一直到我17,8岁才逐渐淡去,剩下的是童年的温馨记忆。我记得,莫先生有一次教我说:「kevin,蒜是好东西,吃蒜可以打毒,但吃多了,会口臭」。我朦胧的意识里,既不知道什麽叫打毒,也不理解什麽叫口臭。於是,莫先生g脆来个现身说法,他在蜂窝炉边上,烤两个大蒜。当着我的面吃了,然後,他说:「kevin,你闻,这就是吃蒜的味道。」莫先生张开嘴,蹲下让我闻,但我什麽奇怪的味道也没有闻到。莫先生没有口臭,吃了大蒜也不臭,莫先生的口腔一直是g净清爽的。我笑起来,说:「爸爸,不臭啊,我觉得不臭。」莫先生有点郁闷,站起来,讪讪的笑了几下。
牛nV士回来,我们俩一起给莫先生擦澡。我几乎可以肯定这是我最後一次碰触莫先生,我知道,等会殡仪馆的人来,我就再也见不到莫先生了。但我还是有点欣慰,莫先生最後的时刻,我是在的,不仅在,我还给莫先生「服务」了一次。很多儿子没有机会替Si去的亲人擦澡,有的儿子甚至根本不愿意碰触Si去的父亲。但我给莫先生做了最後的「美容」,莫先生在我的清洁下,gg净净有T面的离开这个世界。从这一点说,我是欣慰的,我觉得我还没有那麽糟糕,糟糕到把冷漠和歧视送给自己故去的亲人。
丧葬公司的职员突然出现,他们像猎鹰闻见兔子的味道,三分钟就赶到现场。「家属来选寿衣,高档的,880一套;自己给亡者换,免费,我们换要给我们包红包。」职员像说口诀一样,说着他们每天重复的话。我和牛nV士选了一套880的绸子寿衣,颜sE很漂亮,有点拉风的感觉。本来,我和牛nV士要给莫先生穿衣的,但职员又说:「亡者多少岁,就要数多少根腰带。不要数错了哦!」职员最後一句话起了作用,我不知道什麽是数腰带,也不知道腰带要怎麽安放在莫先生身上。牛nV士说:「算了,让他们穿吧,包红包就包红包。」两个职员熟练的给莫先生穿上寿衣,在职员的C作下,莫先生像一个人T模特一样,换上新装。「两个人,一人230,红包总共460。」职员好像不经意的开始报价,我突然後悔为什麽当年我没有进入殡葬行业,要不,早发财了。
一个可能是工头的职员和我们推着换好寿衣的莫先生来到医院太平间,莫先生被暂时停放在过道上。工头开始与我和牛nV士谈价钱:「搭灵棚,自己选款式,有高档的,有一般的。火葬场火化有普通炉和豪华炉,如果要烧头炉,还得加钱。」我和牛nV士感到有点晕头转向,幸好这时表哥匆匆赶到。表哥和莫先生感情很好,小时候,他甚至一度叫莫先生「g爹」。表哥代表我和牛nV士与丧葬公司工头砍价,表哥对工头说「你等等,我给我朋友打个电话,他很熟悉你们这一行。」工头一年讪笑,说:「找熟人,没必要,多大个人情,还起不了什麽作用。」表哥出去打电话,工头悠然的和牛nV士聊天:「你们总要让我挣个工钱」。
不知道是不是表哥的打搅,让工头有点慌乱,最後,他终於让步,在原来的开价上打了个折扣。工头说:「你们有多少直系亲属,我好带花圈来,有多少算多少。」我和牛nV士扳着指头算,总共9个直系亲属。工头贴心的说:「直系亲属的花圈不要钱,其他人一个花圈50块。」我感到一种灰sE幽默,莫先生的遗T就停在离我们不远的拐角处,他已经去到另一个世界,解脱於世俗的烦恼,而我和牛nV士还在和工头讨价还价。一边是幽暗的亡灵国,一边是凡俗荒谬的人世,两个世界的距离竟然仅仅只隔一个拐角。
回到朝发苑,工人後脚就开两个小车跟来。边搭灵棚,边让我们选骨灰盒。工人说:「有木头的,有大理石的,随便你们选。」我和牛nV士都看中一个汉白玉骨灰盒,端庄大气。工人说:「1800」。我和牛nV士吓得大气不敢出,牛nV士说:「太贵,我们买殡仪馆的骨灰盒还便宜点。」工人耐心的解释:「别急啊,有便宜的。」工人拿出一个白sE大理石骨灰盒,上面雕刻两个古怪的JiNg灵,好像擡着骨灰盒一样。我和牛nV士都被这个骨灰盒吓到,像两个妖怪在举行一场祭祀。工人得意的说:「这个便宜,800,也是整块大理石雕的。」牛nV士发狠道:「我们就要第一个汉白玉的,800块钱,你愿意卖我们就买。」工人摇头:「成本都不够。」牛nV士最後下定决心:「加100,900,你卖就卖,不卖就算了。」工人犹豫再三,看我和牛nV士扭头就走,才勉强说:「卖给你们,来来来。」
刚才在医院和我们讨价还价的工头又来了,他帮着搭灵棚,写花圈上的条幅。他说:「你们要烧头道纸吗?」我说:「要啊,要的。」工头态度很好,他给我拿来一个火盆,和一叠纸钱:「要烧三斤六两,烧了的纸灰别丢,留着有用。」我感激的在工头的提示下开始烧头道纸,觉得这个工头为人不错。烧着烧着,工头猛的一惊醒:「你是亡者的儿子?」我说:「是啊,怎麽?」工头说:「只有你一个儿子?」「是啊,只有我一个儿子。」工头做恍然大悟状:「不对,不对,只有儿子的花圈免费,其他亲属,一个花圈50块。」「啊?」我惊讶但又说不出话来。工头继续态度良好的说:「业内的规矩就是这样,对不住啊。」
工头和几个搭灵棚的工人一番忙碌之後,开车扬长而去。走的时候,工头笑着对我说:「缺什麽,给我打电话。三天後,我派车来接你们去火葬场。」我有点Ga0不清楚状况,但不管怎麽说,我觉得这个工头的服务态度还是很好的,有点殡葬服务的意思。
家里的亲戚陆续赶到,灵棚里热闹起来。两个姑妈来的时候都哭了,虽然十分钟後,她们就开始打麻将。我每天的任务是换灵前的大香,接待来凭吊的亲朋好友和吃饭的时候给莫先生的空碗盛一碗米饭。晚上11点钟,打麻将的宾客散尽,只留下我和表哥,牛nV士。白天还热闹非凡,到晚上,只有儿子,g儿和老婆还守候着莫先生。我先去睡一觉,淩晨1点,我起床替换牛nV士。於是,深夜里,我和表哥守着灵堂,感受繁华落尽後的人间清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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